李屈岂会不知这“准同三卫”的份量?
这是特许其子孙享受与五品以上高官子弟同等的待遇——免解,直赴京试!
这是多少寒窗苦读的学子求都求不来的通天捷径!
“哐当——”李屈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公文从手中滑落。
他简直不敢想象,若自己刚才带人冲进了沈家……
一个是被平反的忠良,一个是手握重兵的都督恩人,
……陈淮会立刻把他碾碎来撇清关系!
“快!快!”李屈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起身,
“把人都撤回来!备马!把库里那对白玉如意,还有那幅前朝古画都拿出来!快!本官要立刻去沈府道贺!”
路过沈氏族学时。
高墙之内,正传来阵阵清越的读书声,抑扬顿挫,透着不受外事干扰的沉静。
“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
李屈仔细听,这是 《诗经·小雅·采薇》 的篇章。
这……这分明是一派书香传家的气定从容。
哪里像是个正被刺史刁难的家族?
李屈心头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沈家这般做派,只能是早已稳坐钓鱼台!
自己前几日的阳奉阴违,乃至今日险些铸成大错的行径,恐怕早已落在对方眼中。
快到沈府时,他收敛了心底那点慌乱,恢复了作为一县之尊的仪态。
到沈府门外,沈家正门大开。
沈算一身见客的整洁衣袍,正候在门内,见他下轿,稳步迎出,拱手为礼:
“明府光临,蓬荜生辉,快请入内奉茶。”
沈算这番不卑不亢姿态,李屈心中暗叹,沈家果然已稳操胜券。
他随着沈算步入沈府,目光所及,井井有条,仆从进退有度,均透着沉静的气度。
他被引入正厅,分宾主落座。
侍者奉上香茗后,李屈不等沈算寒暄,便率先开口:
“沈郎,本官此番前来,实是因刚刚接到吏部、兵部联合行文,
得知沈司马沉冤得雪,朝廷明文嘉奖其忠义风骨,更有‘准同三卫出身’之恩典特赐。
此等大喜,不仅关乎沈府,亦是我玉波县之荣光。
于公于私,本官都须亲自登门,向沈司马及贵府道贺。”
他这番话,将自己的前来拔高到“公务”和“地方盛事”的层面,
既解释了之前未能及时维护的尴尬,也给了沈家极大的体面。
沈算面色沉静,微微欠身:
“明府言重了。家父常言,立身以正,不求闻达。
如今能得朝廷明鉴,洗刷污名,已足慰平生。
劳明府亲自前来,实在惶恐。”
他绝口不提陈淮之前的打压,也丝毫不露得意之色,这番滴水不漏的回应,让李屈更是高看一眼。
“沈司马高风亮节,令人敬佩。”李屈顺势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恳切,
“如今沈家否极泰来,朝廷特赐恩典于沈司马之孙,得‘准同三卫出身’之殊荣,直赴省试,前程不可限量。
实在是可喜可贺!本官已备下薄礼,聊表心意,望沈郎笑纳。”
他将一份礼单轻轻推至沈算面前。
沈算目光扫过,见上面所列皆是贵重却不显俗气的文玩古籍,知道对方是用了心的,便也不再推辞,拱手道:
“明府厚意,却之不恭,沈算代家父,拜谢明府。”
*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传入族学之中。
当“县令亲至”、“赵将军平反授都督”、“祖父沉冤得雪”、“得赐‘准同三卫出身’”这几个词眼接连炸响时,
原本安静的学舍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瞬间被激动的议论声淹没。
沈章正临着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
她放下笔,握住了身旁沈容的手。
沈容温软的手被她微凉手指攥住,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回握住她。
沈容侧过头,语气喜悦:“阿章,你听到了吗?祖父……祖父他……”
“我听到了。”沈章的声音有些发涩。
她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狂喜吗?有的。
为祖父十七年的隐忍终得昭雪,为家族终于拨云见日,
她由衷地感到高兴,近来的郁气瞬扫而空。
散学后。
沈章与沈容携手归家,一路脚步轻快。
然,踏入小院,看到的却是母亲沈箐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夕阳余晖为她周身镀上暖金,身影沉静……以及寥落。
“阿母!”沈容率先唤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祖父他……”
沈箐闻声转过头,脸上是一惯温婉笑容,只是那笑意清浅,并未深入眉宇。
“回来了。”她招手让她们近前,“嗯,是天大的喜事。”
沈章和姐姐对视一眼,她走上前,轻声问道:“阿母,您……不高兴吗?”
沈箐拉过两个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掠过两人脸庞,最终望向庭院一角那株苍劲的老树。
“浮云蔽日,终有散时。你祖父沉冤得雪,是天道昭彰,我心中岂能不慰?”
“只是,这欢喜之余,难免有些……意难平。”
她声音柔和,带着感慨,“静坐思之,这云开雾散,借的是九霄长风之力。”
沈章追道:“长风之力?”
“赵世伯便是那阵长风。”沈箐收回目光,看向女儿,眼神深邃,
“他若无赫赫军功傍身,若无都督之尊上达天听,这冤屈,或许便石沉大海。
你祖父之风骨,固然是引子,但最终撬动命运的,是权势。”
她轻轻叹息一声,“这世道,男子尚有‘十年寒窗,货与帝王’的路径,纵有坎坷,终有一线青云之望。
如赵世伯,以文士之身,可于沙场博取功名。
如陈淮,背信弃义,亦可凭钻营窃据高位。
他们手中,终究握着棋子,能在棋盘上一争。”
她声音低沉下去:
“而我们女子,生来便似那观棋之人。
荣辱系于父兄、夫婿、子嗣……
自身纵有千般才智,万种风骨,
往往也只能化为庭前之韧草,
风来时俯首,风过后……依旧要靠自己扎根的这点力量,苦苦支撑。”
“便如我当年,”她语气平静,“若肯折腰事人,或可得锦衣玉食,然脊梁既断,何以为人?
我守住了自己,这十七年来,所能依仗的,除却家族护佑,便唯有心中这一点不肯磨灭的‘不’字。”
“今日之喜,是沈家之幸,是祖父与赵世伯挣来的局面,我们当心存感激。”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清明,定定地看着沈章,
“但章儿,你需明白,借来的风,终有止息之时。庭前之草,若想不随风雨俯仰,唯有自身……长为乔木。”
沈章心神激荡,母亲没有说出的千言万语,她已全然明了。
那份“意难平”,并非不感恩,而是对依附命运的清醒认知,是对掌握自身力量的终极渴望。
沈箐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沈章心上。
“若赵世伯未能建功立业,若他马革裹尸,抑或他功成后忘却了故人……
你们祖父这冤屈,是不是就要背负一生?
沈家是不是就要继续沉寂,更甚者,极有可能在陈淮的打压下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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