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绿芽破土的第七天,村里的孩子开始接连做噩梦。
最先出事的是王婶家的小孙子,半夜里突然坐起来哭嚎,说床底下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举着断簪要他当“替身”。紧接着,好几个孩子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眼神发直,手里总攥着泥土,指甲缝里嵌着暗红的槐木屑——和当年虎子疯癫时的模样一模一样。
我翻遍爹的手记,终于在夹层里找到张泛黄的草纸,上面画着个小人轮廓,标注着“槐木替身傀”的字样,旁边写着:“子时埋偶于槐根三尺,泼雄鸡血七日,偶破土则灾解,否则需以孩童为祭”。守祠人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铁青:“是当年族长留下的后手!他知道尸土镇运之法早晚会破,竟提前布了替身局!”
我们赶到老槐树下时,树底的绿芽已长到半尺高,叶片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根须顺着泥土缝隙往周围蔓延,竟在地面勾勒出个人形轮廓。爷爷用锄头挖开轮廓中心的泥土,三尺深的地方果然埋着个三寸高的泥偶,偶身刻着模糊的孩童面容,胸口贴着张褪色的黄符,符角缠着根细小的槐树根。
“这泥偶是用槐木灰和尸土捏的,”守祠人用桃木枝挑起泥偶,偶身立刻渗出黏腻的黑汁,“它在吸孩子们的阳气,等阳气吸够了,就会破土而出,到时候就得有个孩子替它融进槐根里。”
正说着,村西头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们跑过去一看,李奶奶家的孙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里吐着黑沫,手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槐木屑。守祠人摸了摸孩子的脉搏,又掀开他的眼皮,瞳孔里竟映着小小的槐树叶影子:“阳气被吸了大半,再晚就救不回来了!”
他立刻让李奶奶烧热水,把槐木心的灰烬混进去给孩子灌下,又掏出张破煞符贴在孩子额头。折腾了半个时辰,孩子才悠悠转醒,迷迷糊糊地说:“有个姐姐让我跟她去树洞里玩,说那里有糖吃……”
回到槐树下,守祠人从布包里掏出只陶罐,里面装着雄鸡血,还有些晒干的艾草和桃木碎屑。“得按手记里的法子重埋泥偶,但得改改步骤,”他将艾草和桃木碎屑混进泥土里,重新捏了个泥偶,“用纯阳的东西镇住它的阴气,再把它的根须引到别处去。”
子时一到,爷爷在槐树根旁另挖了个坑,守祠人将新泥偶埋进去,每泼一勺雄鸡血,就念一句驱邪的口诀。鸡血渗进泥土,立刻冒起青烟,地下传来“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挣扎。埋好泥偶的第二天,村里的孩子就不再做噩梦了,只是槐树下的绿芽长得更快了,叶片边缘竟泛起了血红色。
这天夜里,我被一阵细碎的响动惊醒。窗外月光正亮,老槐树下隐约有个人影在晃动,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我悄悄扒着窗缝往外看,竟是个穿灰布衫的陌生老头,正用小铲子挖着埋泥偶的地方。他动作很快,挖出来的泥土里缠着细小的根须,根须上沾着泥偶的碎片。
“谁在那儿!”我大喝一声,那老头猛地回头,脸上竟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肉色,像被人用泥糊住了似的。他丢下铲子就往村外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地上只留下半块破碎的泥偶,偶身刻着个“婉”字,和之前在树洞里找到的绣花鞋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们发现新埋的泥偶不见了,槐树下的绿芽旁又冒出了七个小芽,围成一圈,像极了那些孩童骸骨的摆放姿势。守祠人捡起地上的泥偶碎片,眉头拧成了疙瘩:“是有人在帮槐木煞!这‘婉’字,怕是当年和阿芸一起被沉塘的丫鬟,她的怨气也缠在树里了。”
爷爷突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当年族长有个贴身丫鬟,叫婉娘,自从阿芸沉塘后就不见了,有人说她也被沉塘了,因为她帮阿芸和陈秀才传过信!”
我们顺着婉娘的线索去问村里的老人,才知道婉娘当年是个绣娘,阿芸的嫁衣就是她绣的,鞋面上的并蒂莲也是她的手艺。沉塘那天,婉娘拼命阻拦,被族长派人打晕后扔进了阴渠,顺着水流漂进了槐树根下。
“她是在替阿芸找替身,”我看着手记上的“婉”字,心里一阵发寒,“当年她没护住阿芸,现在想找个孩子替阿芸留在树里。”
守祠人叹了口气:“冤魂缠冤魂,这树里的怨气更重了。现在泥偶丢了,只能另想办法。”他突然想起祠堂后院的古井,“那口井通着阴渠,说不定能找到婉娘的骸骨,好好安葬了,或许能化解她的怨气。”
祠堂后院的古井早就干涸了,井口用铁链锁着,铁链上锈迹斑斑,还缠着些干枯的头发。爷爷砸开铁链,往下一看,井底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堆着些破烂的衣物。我们用绳子吊着灯笼下去,井底果然有具骸骨,穿着蓝布衫,手里还攥着半块绣花针,针上缠着线头——正是婉娘的骸骨。
就在我们准备把骸骨吊上来时,井底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井水竟莫名其妙地涨了起来,水色暗红,里面飘着无数细小的根须,朝着骸骨缠过来。守祠人赶紧将桃木剑扔下去,剑插进水里,立刻冒起青烟,根须才慢慢退开。
“这井里也有槐木根,”守祠人脸色凝重,“婉娘的骸骨一动,就惊动了树里的煞气。”我们好不容易把骸骨吊上来,刚走出后院,就听见老槐树下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细细软软的,带着无尽的委屈,正是婉娘的声音。
槐树下的绿芽突然剧烈晃动起来,叶片纷纷掉落,露出里面细小的根须,根须上沾着血红色的汁液,朝着我们这边延伸过来。守祠人赶紧将骸骨放在地上,点燃黄符绕着骸骨转了一圈:“婉娘,我们帮你安葬,让你入土为安,你别再助纣为虐了!”
哭声渐渐小了,根须也停止了延伸,慢慢缩回了泥土里。我们将婉娘的骸骨和阿芸、陈秀才葬在一起,又在坟前烧了些纸钱和绣花针。看着坟前飘起的青烟,我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些,或许这次,真的能彻底化解这些怨气。
可当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棵老槐树。树洞里站着三个身影,除了陈秀才和阿芸,还有个穿蓝布衫的姑娘,正是婉娘。他们对着我笑,手里捧着个泥偶,泥偶的脸竟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惊醒后,我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的,破煞符早就烧成灰了。窗外的月光格外亮,老槐树下的绿芽不知何时已经长到了一人高,树干上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正静静地看着我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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