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缓缓驶入营地,最终在阿亮的指引下,停在一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里面是三间低矮但收拾得干净的土坯房。
阿亮兴奋地从车窗探出头,对着院子里正在晾晒衣服的一个妇人喊道:“娘!我回来了!”
那妇人闻声转头,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面容带着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眉眼间很温和。
她看到阿亮,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但目光扫到从驾驶座下来的江流时,又带上了一丝警惕和拘谨。
“亮子,这位是……”阿亮娘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娘!这是江流大哥!从南边来的!今天在戈壁滩上,要不是江大哥出手,我差点就回不来了!”阿亮连忙跳下车,激动地解释。
阿亮娘一听,脸色顿时变了,看向江流的眼神充满了感激,连忙道:“哎呀!原来是恩人!多谢您救了阿亮!快!快请进屋里坐!”说着就要行礼。
江流伸手虚扶了一下:“不用客气,碰巧遇上。”
这时,屋里又走出一个年纪稍大些、面容与阿亮有几分相似的青年,应该是阿亮的哥哥,也跟着母亲向江流道谢。
院子虽然简陋,但井井有条,角落堆着柴火,还养了几只鸡,透着股踏实过日子的气息。
阿亮娘热情地将江流让进正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几条长凳,墙壁被烟熏得有些发黑,但地面扫得很干净。
晚饭时分,阿亮娘端上来一锅杂粮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掺了麸皮的饼子。
这在废土边缘的营地,已经是能拿出的最好招待了。
阿亮的哥哥也回来了,众人围坐在桌旁。
“恩人,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您别嫌弃,凑合吃点儿。”阿亮娘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多谢。”江流点点头,拿起饼子咬了一口,口感粗糙,但能填饱肚子。
饭桌上,阿亮依旧兴奋,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经历,如何遇到骨刺狼,江流如何神奇地一招制敌。
阿亮娘和哥哥听得心惊胆战,又连连向江流道谢。
江流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他注意到,这个家里似乎缺少一个男主人,便随口问了一句:“阿亮,你父亲是出去做工了吗?”
话一出口,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阿亮脸上的兴奋褪去,低下头,扒拉了两口粥,声音低了些:“我阿爸……他走了。”
“节哀。”江流以为是在狩猎或冲突中遇难,这在废土很常见。
没想到阿亮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的,江大哥。阿爸不是遇难,他是年纪到了,去极乐了。”
“极乐?”江流微微一怔,这个说法很陌生,“年纪到了?什么意思?”
阿亮抬起头,看着江流,很自然地解释道:“就是三十五岁啊。无生圣母经里说了,人活到三十五岁,一生的业力就差不多到头了。再活下去,就是在消耗福报,增加罪业,以后下了地狱要受更多苦。圣母慈悲,不忍心信徒受苦,所以让真心信仰她的人,在三十五岁那天,无病无痛,安详地去往极乐世界,享受永恒的清福。”
三十五岁?
极乐?
江流拿着饼子的手顿住了。
他脑中如同闪电划过,瞬间将进入乐土城后看到的种种不协调感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这座城市看起来充满“生机”?
因为放眼望去,几乎全是青壮年和少年!
他一路走来,无论是在城内还是这个营地,几乎没见过看起来超过四十岁,甚至三十五岁以上的人!
他原本以为是废土生存艰难,人均寿命短,但短到三十五岁这个精确的节点,而且被赋予如此“神圣”的意义,这就极不寻常了!
一股寒意顺着江流的脊背爬升。
这不是自然规律,这更像是一种……被精心编织的、残酷的谎言或者说诅咒!
用一个虚幻的“极乐世界”,来掩盖三十五岁必死的可怕真相!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尽量用平和的语气确认:“你们这里……所有人,到了三十五岁,都会……去极乐?”
“对啊!”阿亮用力点头,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憧憬,“大家都这样!这是圣母的恩典!不用等到年老体衰,受病痛折磨,就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去享福,多好啊!我阿爸走的时候,可安详了,脸上还带着笑呢!”
阿亮娘和哥哥也在一旁点头,表情平静,似乎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江流不再问了。
他明白了。
乐土城的“祥和”,是建立在这样一个恐怖而扭曲的信仰基础上的。
整个城市和周边营地的人,从出生起就被灌输“三十五岁极乐”的观念,并将此视为理所当然的归宿和恩赐。
这根本不是一个乐土,而是一个巨大的、温和运转的屠宰场!
那个无生圣母,汲取的恐怕不仅仅是香火,而是信徒的生命!
他回想起自己刚才在城门口上的那炷香,幸好只是形式上的插香,并未跪拜诵经,更没有真心信仰。
否则,恐怕自己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标记了。
邪教!
一个隐藏极深、手段高明而恶毒的邪教!
江流没有试图去纠正阿亮一家的想法。
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从小被洗脑的人,观念根深蒂固,绝非三言两语能够改变,贸然揭穿,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杀身之祸。
他的目的只是寻找旧书,然后尽快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当晚,江流被安排在家中的一间小偏房休息,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乐土城的真相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压抑。
张角他们要推翻的希望城,虽然阶级分明,压迫深重,但至少还有基本的秩序和相对正常的寿命。
而这个乐土城,用虚假的祥和与希望,包裹着的是更彻底的生命剥夺。究竟哪种更可怕?
第二天一早,江流便向阿亮提出想去附近营地寻找旧历书。
阿亮很热心,立刻答应带路。
他们开着车,在乐土城周边几个较大的营地转悠。
每个营地入口或中心,果然都供奉着大小不一的无生圣母像,香火不断。
虽然没有强制规定,但许多居民出入营地时,都会习惯性地买一炷香拜一拜,阿亮也不例外。
江流这次只是看着,没有再参与。
他们问了好几家杂货铺和看起来像是有年头的人家,但结果令人失望。
偶尔能找到的几本旧书,要么是些完全看不懂文字书,要么就是一些无用的废弃技术手册,还有就是些记录日常琐事的账本日记,对江流毫无用处。
江流之所以急切地想找到新的、蕴含“故事”的旧历书,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个隐忧。
他不确定下一次进入那本《民间未解之谜》时,是否会直接出现在自己死去的封门村。
如果真是那样,以他目前的修为,再次面对那种规则层面的恐怖,恐怕依旧是凶多吉少。
他必须在此之前,找到另一本“安全”些的书,进入其中提升实力。
跑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阿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江大哥,对不住啊,这旧书确实不好找。”
江流摇摇头:“没事,本就是碰碰运气。”
虽然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废土世界,书籍本就是无用之物,更何况旧历书还被联邦政府管制。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最后一个营地时,一个蹲在墙角、看起来有些贼眉鼠眼的青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对江流说:“喂,兄弟,听说你在找旧历的老书?”
江流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你有?”
那青年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我家倒是有几本自己淘来的‘好书’,就是……这价钱嘛……”
“你开个价。”江流直接说。
青年眼珠转了转,伸出三根手指:“三十枚银币一本!怎么样?绝对是外面见不到的好货!”
这个价格在废土堪称天价。
但江流不在乎钱,他需要的是书里的“世界”。“可以,但我要先验货。”
“成!跟我来!”青年见江流如此爽快,心中一喜,连忙在前面带路。
阿亮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青年所谓的“家”,就是营地边缘一个低矮破旧的单间,里面又脏又乱。
青年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子,打开后,里面胡乱堆着十几本纸张发黄、封面模糊的旧书。
“喏,都在这儿了!随便挑!保证都是好东西!”青年得意地拍了拍箱子。
阿亮好奇地凑过去一看,随手拿起一本,刚翻开看了一眼,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把书丢回箱子里,结结巴巴地说:“这……这都是什么书啊!”
江流蹲下身,拿起几本看了看。
这些书的封面大多是穿着暴露的妖艳女子画像,书名也颇为香艳露骨。
内容更是如此,几乎都是春宫图配上些不堪入目的艳情对话,所谓的“故事”也极其低俗。
这根本不是他需要的、蕴含“世界规则”的故事书,充其量是旧时代的色情读物。
他耐着性子翻找了一遍,最终只挑出两本稍微像点样子的。
一本叫《金瓶》,一本叫《觉后禅》。
这两本书虽然也免不了风月描写,但至少有个相对完整的故事框架和人物情节,勉强算是有价值的“故事”。
江流将这两本书拿出来,对那青年说:“就这两本。”
青年一看,咧开嘴笑了:“兄弟好眼光!这两本可是绝版!承惠,六十枚银币!”
江流懒得讨价还价,直接数出六十枚银币递给他。
青年接过钱,掂量了一下,喜笑颜开地塞进怀里。
江流拿着两本旧书,和阿亮离开了那个脏乱的小屋。
虽然找到的书与预期相差甚远,但总算不是完全空手而归。
他现在只想尽快离开乐土城这个诡异的是非之地,找个安全的地方,尝试进入这两本书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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