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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丁凡第一次踏入属于自己的新办公室时,天还只是蒙蒙亮。
他没有让任何人陪同,独自一人用新领的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轴转动得悄无声息,仿佛在刻意迎合着这份新生的权威。
办公室很大,是丁凡之前那个小格间面积的四五倍。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将黎明前最深沉的靛蓝色天空,以及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轮廓,尽收眼底。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油漆和皮革混合的味道,是全新的,也是陌生的。
办公桌是黑色的,宽大得像一艘小船的甲板,表面光可鉴人,倒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和一部黑色的普通办公电话,像两头沉默的怪兽,匍匐在那里。
丁凡没有急着坐下,他绕着办公室走了一圈。
他用指尖碰了碰窗边的绿植,叶片肥厚,绿得发亮,显然是昨天才有人精心打理过。他又拉开书柜的玻璃门,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法规汇编和政策文件,崭新得像是从未被翻阅过。
这就是权力的具象化。
它不是一个空泛的词语,而是更宽敞的空间,更优质的家具,是别人在你到来之前就已经为你准备好的一切。它是一种无声的语言,告诉每一个进入这间屋子的人,这里的主人,地位不同了。
丁凡走到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终于坐了下来。
椅子很舒服,德产的人体工学椅,能完美地贴合后背的曲线。他身体向后微靠,椅子便顺滑地向后倾斜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就在这一刻,丁凡才真正地、实体地感受到了“副书记”这三个字的分量。
它不像任命书上那般冰冷,也不像旁人嘴里那般敬畏,它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感受的舒适与便利。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来纪委报到时的情景。在综合科领办公用品,那位大姐爱答不理,扔给他一个用了不知多少年的旧水杯,一支笔芯快用完的圆珠笔。他当时觉得没什么,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一种权力,一种最末端的、却能让新人感受到下马威的权力。
权力,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
它能让张承业那样的人物,在他面前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也能让办公楼里的清洁工,在走廊里见到他时,远远地就停下脚步,躬身问好。
它能腐蚀人心,也能成就事业。
丁凡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内心清醒,这些都只是权力的附属品,是海市蜃楼,是糖衣炮弹。如果沉溺于此,那他和郑同辉、钱振国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他打开了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全新的笔记本、几支不同型号的派克钢笔,还有一个小小的便签本。
他拿出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在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戒、畏。”
戒骄戒躁,心存敬畏。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回抽去。做完这个小小的仪式,他感觉自己的心,彻底沉静了下来。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探进头来,神情既恭敬又紧张。
“丁……丁书记,早上好。我是办公室的小王,王琳。周书记安排我以后负责您的日常工作联络。”
丁凡认得她,是办公室里一个很文静的姑娘,平时话不多,见到领导总是脸红。
“你好,小王,辛苦了。”丁凡的语气很温和。
王琳似乎没想到新来的副书记这么好说话,愣了一下,连忙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一角。
“丁书记,这是委里积压的一些需要您审签的文件,周书记的意思是,您可以先熟悉熟悉。”
“好,我知道了。”
王琳放下文件,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崭新的保温杯,放在丁凡手边。
“丁书记,您喝什么茶?我给您泡。”
“我自己来就行。”
“不不不,这是我的工作。”王琳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您是喝龙井还是铁观音?或者,普洱?”
丁凡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了自己刚当上第四纪检监察室副主任(主持工作)时,第一次给周立国泡茶的情景,恐怕比她现在还要紧张。
“白开水就行。”丁凡说道。
“啊?哦,好的好的。”王琳又愣住了,大概是没见过只要白开水的领导。她连忙拿着杯子,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办公室。
丁凡失笑着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摞文件。
这才是考验的开始。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关于对市交通局副局长张建军违纪问题初步核实情况的报告》。
他翻开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张建军涉嫌利用职权,为其亲属承揽工程提供便利的线索和初步调查结果。报告的最后,是承办室提出的建议:证据链初步形成,建议对其采取留置措施。
落款处,需要他这个分管案件审理的副书记签字。
丁凡的指尖,轻轻地叩击着桌面。
他知道,只要自己手中的笔落下去,签上自己的名字,就意味着对张建军的调查将正式进入下一个阶段。一个副处级干部的政治生命,很可能就此终结。他的家庭,他的人生,都将因为自己这一个签名,而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就是权力。
不再是像过去那样,把证据整理好,写成报告,交给周立国,然后等待上面的最终决定。
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做出决定的人之一。
他将这份报告放下,又拿起第二份。
《关于市纪委监委20xx年下半年办案经费预算追加申请》。
一份关于钱的申请。他需要审核预算的合理性,决定批还是不批,批多少。他手中的笔,将直接关系到下面几个办案部门未来半年的“弹药”是否充足。
他又拿起第三份。
《关于选派优秀青年干部赴省纪委跟班学习的推荐人选名单》。
一份关于人事的文件。名单上有三个人,他需要从中圈定两个。他圈下的名字,意味着机会、前途和被组织的认可。而那个没被圈下的,则可能要再等上一年,甚至更久。
丁凡一份一份地看下去,越看,神情越是凝重。
这些文件,涉及人、财、物,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文字,而是一张张具体的面孔,一笔笔真实的资金,一个个年轻干部渴望进步的眼神。
他忽然理解了周立国那句“位置越高,风浪越大”的真正含义。
风浪,并不仅仅来自于外部的敌人和对手。更多的,是来自于权力本身带来的考验。你是否能抵御住为人办事的诱惑?你是否能公平地分配资源?你是否能客观地评价下属?
每一个签名,都是一次抉择。每一次抉择,都在拷问你的内心。
丁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学会开船的水手,突然被推上了一艘巨轮的舰桥,眼前是无数复杂的仪表盘和操作杆,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洋。
他必须快速学会驾驭这艘船,否则,要么被风浪吞没,要么,就会带着这艘船偏离航向。
这时,王琳端着泡好的白开水,又一次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看到丁凡闭着眼靠在椅子上,似乎在闭目养神,吓得立刻停住脚步,连呼吸都放轻了,大气不敢出。
丁凡睁开眼,看到了她窘迫的样子,对她笑了笑:“没事,放这儿吧。”
王琳如蒙大赦,放下杯子,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丁凡端起杯子,温热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流下,滋润了有些干涩的喉咙,也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张建军的报告,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他将报告中的证据链,在脑海里重新梳理、推演,寻找可能存在的瑕疵和漏洞。
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用更审慎的态度,去对待手中的每一分权力。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审阅文件时,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记重锤,猛地敲在丁凡的心上。
他看着那部电话,瞳孔微微一缩。
这部电话,是内部保密线路,只有市委常委和少数几个要害部门的负责人才有号码。
周立国刚和他通过电话,魏建成应该不会这么早找他。
那会是谁?
丁凡拿起电话,沉声说道:“你好,我是丁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丁凡同志吗?我是省纪委,赵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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