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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市委书记范正刚的办公室里出来,丁凡感觉像是从一个高压舱里走到了平地。
走廊里光线明亮,铺着厚重红毯的地面悄无声息地吞噬着他的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高级办公场所特有的木质香气和若有若无的油墨味。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但丁凡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范书记的谈话,比他预想的要简短,也比他预想的要复杂。没有嘉奖,也没有许诺,更没有一句涉及陈敬东案的具体细节。范正刚只是和他聊了聊家常,问了问他的家庭情况,甚至还饶有兴致地问他大学时读的是什么专业。
整个过程,像是一场云淡风轻的长辈问询。
但丁凡能感觉到,在那平和的目光背后,是一双锐利如鹰眼的审视。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精巧的手术刀,试图剖开他的外壳,探寻他的来历、他的背景、他的派系。
而丁凡的回答,就像一团棉花,柔软,却密不透风。
他将扳倒王强归功于张承业书记的信任与支持,将引爆陈敬东案归功于李建国老师的坚持和省报记者的正义感,将教学楼的倒塌归功于天意和罪有应得。
他把自己从所有事件的核心摘了出去,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运气好、被领导赏识、恰好出现在了正确时间地点的普通纪检干部。
范正刚没有追问,只是在谈话的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更要懂得守规矩。纪委的干部,尤其要敬畏组织,敬畏纪律。”
丁凡知道,自己过关了。
至少,在没有找到他背后所谓的“势力”之前,市里最高层选择了一种最稳妥的方式——接纳。
他回到纪检监察三室时,办公室里正处于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小赵在埋头整理一份文件,但丁凡能看到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显然是在用全部的注意力捕捉着门外的动静。老刘则把那份已经能倒背如流的报纸翻到了体育版,聚精会神地研究着最新的足球战报,仿佛那关系到国计民生。
丁凡一进门,小赵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好奇:“凡哥,范……范书记找您……”
“嗯,随便聊了聊。”丁凡淡淡地应了一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这句“随便聊了聊”,在办公室里不啻于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能被市委一把手叫去“随便聊聊”的科员,整个江州市,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
小赵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丁凡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更加殷勤地给丁凡的杯子续满了水,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腰杆挺得笔直,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带着一股自豪感。
老刘放下了报纸,扶了扶老花镜,看了丁凡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足球。
接下来的两天,丁凡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依旧是那个纪检监察三室的普通科员,每天按时上下班,整理卷宗,撰写报告。那些前来“联络感情”的各路人马,在碰了几次软钉子后,也暂时消停了。
但平静只是表象。
市纪委大楼里,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却从未停止,甚至愈演愈烈,演化出了好几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听说了吗?丁凡要被重用了,市委范书记亲自点的将!”
“不可能吧?他这么年轻,资历也不够。我听说啊,是要把他调到党史研究室那种地方去,明升暗降,先‘冷藏’起来。”
“你们都猜错了!我二舅的同学在市委组织部工作,他说丁凡的背景深不可测,这次提拔,至少是个副处!”
各种版本的猜测,在茶水间、在食堂、在走廊的角落里悄声流传。丁凡的名字,成了一个自带流量的话题,每个人都想从他的动向上,窥探出江州官场这场大地震后的权力走向。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丁凡,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在等。
等那只靴子,最终落地。
周三下午,靴子来了。
来的人,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位副部长,姓钱,陪同他的是市纪委副书记、张承业的顶头上司李副书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栋大楼。所有人都知道,有重要的人事任命要宣布了。
纪委三楼的大会议室里,所有中层以上的干部都正襟危坐。张承业也坐在前排,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但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钱副部长清了清嗓子,打开了面前的红色文件夹,用一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播音腔,开始宣读市委常委会的决定。
前面是几项常规的人事调动,大家听得心不在焉。
终于,钱副部长顿了顿,目光在会场里扫视了一圈,最后,似乎是刻意地,在张承业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丁凡同志,为江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案件审理室主任,并提名为市纪委委员候选人。”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案件审理室主任!
这个职位,虽然行政级别上只是正科级,但它在纪委系统内的分量,却远超普通的监察室主任。
纪委办案,分为线索处置、初步核实、立案审查、案件审理、处分执行几个环节。监察室负责的是前面的办案环节,而案件审理室,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关卡。
所有立案调查的案子,形成的证据材料、定性意见,最终都要送到审理室进行审核把关。审理室有权对案件的事实、证据、定性、处理、程序等进行全面审核,甚至可以提出不同意见,将案件打回重审。
这个部门,是纪委内部的“法院”,是确保每一起案件都能办成“铁案”的最后防线。权力之大,责任之重,不言而喻。
让一个入职不到半年、年仅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去执掌这个核心部门?
这已经不是“破格”,这是“石破天惊”!
短暂的死寂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了起来。每个人都在用力地鼓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祝贺笑容,但笑容下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有震惊,有羡慕,有嫉妒,还有一丝……恐惧。
张承业也在鼓掌,他的动作很标准,脸上的表情甚至比别人更真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听到“案件审理室”五个字时,他那颗一直在轻轻敲击的手指,瞬间僵住了。
市委这一手,玩得太高明了。
把丁凡提拔到了一个权力更核心,但又相对超脱于一线办案的位置。既是对他功劳的肯定,也是一种变相的“隔离”。让他从一把锋利的、四处冲杀的“刀”,变成了一座高悬的、用规矩和程序来裁决的“天平”。
这既是捧他,也是在给他戴上“紧箍咒”。
从此以后,丁凡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那些“不合常规”的手段去单点爆破了。他必须在程序的轨道里行事,他的一言一行,都将代表着市纪委的最终裁决。
高,实在是高。
张承业心中翻江倒海,脸上却依旧带着微笑,甚至在会议结束后,主动走到丁凡面前,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丁,祝贺你!以后到了审理室,可要给我们这些一线办案的同志,多提宝贵意见啊!”
丁凡看着他,也笑了:“张书记您放心,我一定严格把关,绝不让一个有问题的案子,从我手里溜过去。”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新的任命书,是一张印着红色抬头的A4纸,上面的铅字方方正正,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丁凡用指尖轻轻抚过“案件审理室主任”那几个字,心中感慨万千。
从一个任人宰割的阶下囚,到一个核心部门的负责人;从科员,到事实上的副处级干部(纪委委员是副处级)。
这条路,他只用了不到半年。
这条路,是用王强、陈敬东等人的政治生命铺就的。
他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在一个纸箱里。小赵依依不舍地帮他搬着,嘴里不停地念叨:“凡哥……哦不,丁主任,您以后可要常回来看看我们啊。”
丁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案件审理室在纪委大楼的五层,走廊的尽头。这一层的人明显比楼下少了很多,也安静了许多。空气中没有了三室那种紧张急促的氛围,反而多了一股陈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像一间古老的图书馆。
丁凡的办公室门牌已经换好了,烫金的“主任室”三个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比他原来的工位大了好几倍。一张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法律法规和案件汇编。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丁凡将纸箱放在地上,没有立刻去坐那张象征着权力的椅子。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楼下,是江州市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他知道,坐进这间办公室,他将面对的,是更复杂的局面,更狡猾的对手,以及,更严苛的规则。
权力的滋味,也是更大的考验。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上。他知道,很快,这里就会堆满来自全市各个角落的案卷。每一个案卷背后,都可能是一个家庭的命运,一个官员的前途,一段不为人知的罪恶。
他,将是这一切的最终审判者。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探进头来,手里抱着一摞半人高的、已经泛黄的卷宗。
“是丁主任吧?我叫孙涛,审理室的副主任。”他有些拘谨地笑了笑,“周主任……哦不,是前任周主任走得急,有些积压的案子没来得及处理,我先给您搬过来?”
丁凡点了点头。
孙涛吃力地将那摞卷宗放在丁凡的办公桌上,“砰”的一声,扬起一片灰尘。
丁凡的目光,被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吸引了。它的牛皮纸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遒劲有力,却透着一股不甘。
【关于企业家李志强合同诈骗一案的复核申请】
下面,还有一个鲜红的、用印泥盖上去的字——“驳回”。
落款时间,是两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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