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终于在一个清晨彻底放晴。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映照在皑皑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将整个荣国府妆点得如同琉璃世界。各房各院的仆役们早早起来,清扫着院落和路径上的积雪,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虽忙碌,却也给这静谧的冬日清晨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东院里,扫雪的声音同样窸窸窣窣地响着,却透着一股别样的井然有序。两个粗使婆子拿着大扫帚,利落地将正房廊下的雪堆到一旁,动作麻利,并无偷懒懈怠之色。一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用鸡毛掸子拂去窗棂上沾染的浮雪,生怕惊扰了屋内尚未起身的主子。
王善保家的穿着一件厚实的青缎棉袄,站在院子当中,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如同最警觉的牧羊犬,扫视着院内的一切。她如今在东院,地位已然不同往日。太太虽不常吩咐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院内一应琐碎事务,采买传递、人员调度、乃至与府中其他管事的些许交道,大多经由她手。这份看似不起眼的“信重”,却让她在仆役中间,无形中拥有了相当的话语权。
她看着眼前这派安宁却又不失活力的景象,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想起太太刚嫁进来时,这东院是何等光景?老爷不重视,下人们也多是见风使舵、混日子的,几个有头脸的甚至还存了欺主年幼、趁机捞取好处的念头。那时候,她这个陪房,走在府里都觉得矮人一头,处处赔着小心。
可这才过了多久?大半年光景罢了。院里的风气,竟在太太那看似“无为而治”、“懵懂无知”的掌控下,悄无声息地扭转了过来。
这一切的改变,细究起来,似乎并无什么雷霆手段,也无多少刻意施恩。太太邢悦,仿佛真的就是个没什么心机、只图省心安稳的“笨夫人”。她从不像二太太王夫人那样,对下人恩威并施,时时敲打,也不像那些得宠的姨娘,需要刻意拉拢人心以固宠。她只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怕麻烦的方式,维持着院内最基本的秩序和公平。
而这,恰恰成了收服这些见惯了富贵炎凉、最是精明实际的奴才们的**关键**。
**其一,便是份例赏银,从不克扣,按时足额。**
每月到了发放月钱和份例的日子,邢悦从不拖延。她甚至懒得去算计那些细微的损耗,只让王善保家的按照旧例,该发多少便是多少。若有那等试图虚报冒领、或是克扣底下小丫鬟份例的,一旦被她知晓(多半是王善保家的禀报),她也不会大发雷霆,只会皱着眉头,用她那带着几分怯懦却又异常清晰的语调说:“既是旧例定下的,便按旧例来。该是谁的,便是谁的。这般闹腾,没得惹人心烦。”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有效。因为这意味着,在太太手下当差,只要你守规矩,不主动生事,你应得的那份,就绝不会少。这对于底层仆役而言,是最大的定心丸。他们不求主子多么慷慨大方,只求一个“公平”和“稳定”。而邢悦,恰好给了他们这份最简单,却也最难得的保障。
**其二,待下平和,不无故迁怒,亦不苛责。**
邢悦性子喜静,不爱身边围着太多人,也不喜下人过于喧哗。她平日里话不多,对身边的丫鬟婆子,态度也多是平淡的,既无特别的亲热,也无刻意的疏远。你做好了分内事,她不会多夸你一句;你若偶尔出了点小差错,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她多半也只是瞥一眼,淡淡道:“下次仔细些。”便揭过了。
这种“不找麻烦”的特质,让在她身边伺候的人,精神上极为放松。不必整日提心吊胆,揣摩主子心思,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招来打骂。像秋桐这样的大丫鬟,如今甚至敢在邢悦看话本子看得入迷时,小声提醒她歇歇眼睛,或是为她添茶倒水时,闲聊两句府中无关紧要的趣闻。邢悦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气氛竟是难得的融洽。
对比府中其他主子跟前,动辄得咎、小心翼翼的氛围,东院简直堪称“世外桃源”。消息灵通的下人们私下传递着这种比较,使得东院“差事好当”的名声,不知不觉便传开了。
**其三,主子“省心”,下人便也“安心”。**
邢悦深居简出,不参与府中的是非,不与其他房头争锋,连带着她院里的下人,也少了许多站队、争斗的烦恼。他们只需要伺候好太太一人,打理好东院这一亩三分地即可。太太不争不抢,他们便也无需为了主子的前程去绞尽脑汁、甚至冒险钻营。这种“安稳”,对于许多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份长久饭碗的仆役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院内原本几个心存观望、甚至暗中与二房或其他势力有些眉来眼去的仆役,见这大太太虽不得老爷十分爱重,但地位却因着“省心”和“本分”而日渐稳固,老爷来正房的次数虽不多,却也再未有过苛责,反而偶尔还有些随手赏赐。再看太太本人,气色越来越好,容貌愈发温润,通身的气度也沉静安然,不似那等福薄命舛、朝不保夕之人。他们那点小心思,便也渐渐歇了。
与其冒着风险去巴结那不知能否靠得住的外人,不如守着眼前这位虽然“笨”些、但却能保他们安稳度日的主子。至少,在这里当差,心里踏实。
于是,潜移默化中,东院的风气为之一清。仆役们各司其职,偷奸耍滑的少了,认真当差的多了。因为他们知道,在这里,只要本分做事,就不会吃亏。而一个安稳、省心的环境,对于他们这些奴才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福利”。
王善保家的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心中对那位看似木讷的太太,更是生出了几分真心的敬畏与佩服。她原本以为太太是真笨,如今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种大智若愚。不争不抢,不管不问,反而收拢了人心,稳固了地位。这份“不作为”的功力,可比那些整日算计、折腾的下乘手段,要高明了不知多少。
她自己是太太的陪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太地位越稳,她在府中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如今她出去,便是二房那边有头脸的管事媳妇,见了她也会客气地打声招呼,称一声“王姐姐”。这份体面,是谁给的?王善保家的心里门清。
因此,她对邢悦交代的事情,办得越发尽心尽力。无论是悄悄置办田庄,还是搜罗话本子,或是打理那些不宜张扬的私密事务,她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口风严紧。她已然将邢悦视作了自己后半生最大的倚仗。
这日清晨,扫雪完毕,王善保家的照例进屋回话。邢悦刚起身,正坐在妆台前,由着秋桐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女子,云鬓乌黑,肌肤莹润,眼神平静如水。
“太太,院子里的雪都扫干净了,路径也通畅了。各处的份例炭火,老奴也亲自去看过,都是干燥上好的,绝无克扣。”王善保家的恭敬地禀报着。
邢悦透过镜子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拿起妆奁里一支素银簪子,在手里把玩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这大冷天的,底下人扫雪也辛苦。王善保家的,你去称二两银子,让厨房晌午多加两个肉菜,再烫些热酒给他们驱驱寒气。就说是我的意思。”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善保家的却听得心头一热。二两银子,足够院里所有下人等份例之外,好好吃上一顿丰盛酒肉了!太太平日里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这等实实在在的体恤,却最能暖人心肠。
“是!老奴代他们谢太太恩典!”王善保家的声音都透着一股激动,连忙躬身应下。
邢悦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去办了。她看着镜中自己平静的面容,心中并无多少施恩图报的想法。这只是她“怕麻烦”哲学的延伸——让手下人吃饱穿暖,心情舒畅,他们才能更尽心尽力地干活,她也才能更省心省力地“躺赢”。这是一种双赢。
然而,她这无心插柳的举动,落在院中仆役耳中,却无疑是寒冬里的一股暖流。当晌午那加了肉菜、飘着酒香的饭食摆上桌时,众人对这位“笨夫人”的感念之情,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太太真是心善!”
“可不是,虽说平日里话不多,可心里是装着咱们的!”
“在这样的主子手下当差,是咱们的福气!”
窃窃私语声中,一种名为“归心”的情绪,如同春日里悄无声息滋生的藤蔓,缓缓缠绕、扎根。他们或许依旧觉得太太不够精明,不够厉害,但此刻,他们心甘情愿地认可了这位主子,愿意为了这份难得的“安稳”与“体恤”,付出自己的忠诚与勤勉。
邢悦用过早膳,依旧歪在暖炕上看她的话本子,对外间因她随手一句吩咐而起的波澜,似乎毫无所觉。
但王善保家的站在帘外,听着院里隐约传来的、带着感激的议论声,看着那些仆役们脸上真切的笑容,她知道,太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初步收获了属于她自己的、虽然微小却足够牢固的小团队。
这并非源于权术算计,也非源于利益捆绑,而是源于一种更朴素、更持久的力量——让人心安的公平,与恰到好处的体恤。
东院的门,依旧常常关着。但门内的人心,却在冬日暖阳与热酒肉菜的氤氲热气中,悄然凝聚在了一起。邢悦的“躺赢”之路,似乎又多了一层无形却坚实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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