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赦那日发作针线房仆役的余威,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东院乃至荣国府的下人圈里漾开了层层涟漪。一连几日,邢悦明显感觉到院中风气为之一肃。无论是曾伺候过贾赦、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大丫鬟秋桐,还是那位笑面佛般、资历颇老的管事费嬷嬷,在她面前都收敛了许多,行事回话也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恭敬,少了几分之前的敷衍试探。
连每日的膳食和份例,都肉眼可见地精细、足量了起来。王善保家的腰杆挺得更直,指挥起小丫鬟来也多了几分底气。这一切变化,邢悦都看在眼里,心中却并无多少欣喜,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淡漠。她知道,这暂时的安宁,是建立在贾赦那日短暂的怒火之上的,脆弱且不可持久。
果然,这日午后,邢悦正倚在窗边炕上,有一针没一针地绣着一个简单的香囊,外面便传来了王善保家的通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太太,院里的几位姨娘来了,说要给太太请安。”
姨娘?邢悦拈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顿。来了。
贾赦性好渔色,房中姬妾不少,除了几个年轻得宠的通房丫头,正经有姨娘名分的也有几位,多是早年收用或是别人赠送的。前世,她与这些姨娘的关系也是尴尬。起初想摆正妻的款儿,却被她们暗中挤兑;后来想示好拉拢,却又被贾母不喜,认为失了身份。总之,怎么做都是错。
这一世,她早已打定主意,对这些人,敬而远之。
“请她们进来吧。”邢悦放下针线,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襟,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木然。
帘栊响动,伴随着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和混杂的脂粉香气,三位妇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一位,看着年纪最长,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沉香色潞绸袄,下系着一条秋香色马面裙,容长脸儿,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苦和小心翼翼,行动间透着一股拘谨。这是柳姨娘,据说是贾赦年轻时身边伺候上来的,性子懦弱,早已失了宠,在府里几乎是影子般的存在。
紧随其后的另一位,年纪稍轻些,约莫三十上下,穿着件豆绿色的绫缎褙子,头上戴着根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喜怒。这是文姨娘,性子据说还算安分,平日里也是深居简出。
走在最后的一位,最为年轻,不过二十许人,身量苗条,穿着桃红撒花缎面小袄,配着石榴红遍地金裙,梳着时兴的堕马髻,斜插一支金丝累凤衔珠步摇,生得杏眼桃腮,颇有几分明媚姿色。她步履轻盈,目光在触及邢悦时,飞快地闪过一丝评估与不易察觉的优越。这想必是贾赦近来还算看得上眼的一位,姓梅,因颜色好,性子也掐尖要强些。
三人进来,动作不算十分整齐地对着邢悦福下身去,口称:“给太太请安。”
邢悦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都起来吧,看座。”
王善保家的忙搬来几个绣墩。三位姨娘告了罪,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柳姨娘只坐了半边,文姨娘坐得端正,那梅姨娘则姿态窈窕,带着刻意的风流。
屋内一时有些寂静。只有角落里鎏金珐琅熏笼里飘出的淡淡百合香,丝丝缕缕地缠绕。
到底是那梅姨娘先沉不住气,她脸上堆起娇俏的笑容,开口道:“早就该来给太太磕头请安了,只是怕扰了太太清净。太太这几日可还习惯?这府里大,规矩也多,初来乍到难免生疏,太太若有哪里想知道的,或是闷了想找人说说话,尽管唤我们姐妹来。” 话里带着讨好,也带着试探,想看看这位新主母是个什么脾性,能否拿捏或是拉拢。
邢悦目光平淡地扫过她,只淡淡道:“劳你们记挂,一切都好。府里规矩周全,并无不便。” 一句话,不冷不热,直接将梅姨娘那点套近乎的意图挡了回去。
梅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讪讪的。
那柳姨娘见状,怯怯地开口,声音细弱:“太太……若有针线上的活计,或是……或是其他琐事,妾身……妾身或许能帮上点忙……” 她似乎想表达善意,却又显得底气不足。
邢悦依旧神色平淡:“份例之事,自有规矩。你们各自安好,便是本分。” 她既不需要她们的帮忙,也不会给她们插手事务的机会。
柳姨娘讷讷地住了口,低下头不敢再言。
文姨娘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悄悄打量一下邢悦,又迅速垂下眼帘。
梅姨娘不甘心,眼波流转,用帕子轻轻扇了扇风,似是无意地道:“说起来,还是太太这屋子宽敞亮堂,瞧着就舒心。比我们那挤巴巴的小院子强多了。老爷也是,平日里忙,也难得来后院走动,我们姐妹想见一面都难……”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幽怨,目光却瞟向邢悦,想看她对“老爷”二字的反应。
这话语里的试探和隐隐的挑拨,几乎不加掩饰。连一旁的文姨娘都微微蹙了下眉。
王善保家的站在邢悦身后,气得暗自撇嘴,这小蹄子,竟敢在太太面前抱怨老爷!
然而,邢悦的反应却让所有人都意外了。她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起,仿佛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只顺着她的话,依旧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道:“老爷自有外头的事务要忙。内宅之事,按规矩来便是。你们伺候老爷,也当体谅。” 她绝口不提贾赦来不来后院,只再次强调“规矩”,将梅姨娘那点小心思轻轻揭过。
梅姨娘那点试探如同石子沉入大海,连个响动都没听到,自己反倒觉得无趣,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拿起茶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三位姨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位新太太像是一尊泥塑的菩萨,看着温和,却油盐不进,摸不清深浅。既不摆架子立威,也不拉拢示好,更不被言语挑动,只是严格按照“规矩”和“份例”行事,让人完全找不到可以攻讦或者亲近的缝隙。那份平静和淡漠,反而让习惯了争风吃醋、察言观色的她们,感到一种无从下手的无力。
又干坐了片刻,实在无话可说。梅姨娘率先起身,勉强笑道:“坐了有一会儿了,不敢再打扰太太歇息,妾身等就先告退了。”
柳姨娘和文姨娘也连忙跟着起身。
邢悦这才抬了抬手,语气依旧平淡:“去吧。”
三人再次行礼,鱼贯而出。那梅姨娘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只见邢悦已经重新拿起了炕桌上的绣活,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手中的针线,仿佛她们从未出现过一般。那副彻底被无视的感觉,比被训斥一顿更让她心里堵得慌。
听着脚步声远去,王善保家的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太太,您瞧那梅姨娘,张狂样儿!还有那柳姨娘,怯懦得不像话,文姨娘倒是安静,也不知心里想什么。”
邢悦放下针线,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淡淡道:“不过都是这府里的可怜人罢了。何必与她们计较。” 她看得明白,这些姨娘,无论得宠失宠,命运都系于贾赦一念之间,与她这个正妻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依附在这棵大树上的藤蔓,甚至比她更加不由自主。与她们纠缠,除了浪费心力,惹来一身腥,毫无益处。
“日后她们若再来,依旧如此应对便是。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按规矩行事即可。”邢悦吩咐道。
“是,奴婢明白了。”王善保家的应道,如今她对这位太太的“无为”之道,已有了几分信服。
屋内重归寂静。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寂寥的影子。邢悦独自坐在炕上,望着那跳动的光影,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和茫然,缓缓漫上心头。
打发了探视的姨娘,应对了晨昏定省,初步稳住了院内局势……然后呢?
然后,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这样单调而压抑的生活吗?守着这方小小的院落,对着一个陌生的丈夫,应对着一群心思各异的姨娘仆妇,在婆婆和妯娌的阴影下,小心翼翼地活着,直到红颜老去,岁月尽头?
前世的她,至少还有过挣扎和不甘。而今生,她清醒地选择了这条看似最安稳,却也最死寂的道路。这条路上,没有期待,没有波澜,甚至……没有多少生趣。
她拿起那枚只完成了一半的香囊,上面的缠枝莲纹样简单而重复。就像她未来可能的人生。
难道重活一世,就是为了这样熬过漫长的数十年光阴吗?
不,一定还有什么,是她可以抓住的,是属于她自己的,能在这漫长得令人绝望的余生里,带来一丝慰藉和光亮的东西。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喜欢综影视重生之平凡的日常请大家收藏:(m.motiedushu.com)综影视重生之平凡的日常磨铁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