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暮色如同打翻的砚台,一点点将荣国府染上沉郁的色调。东院正房内,早已点起了灯烛,却依旧驱不散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冷清。
邢悦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嫁妆箱笼里翻出来的、不知哪个朝代的地方志,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她在等,等一个或许不会来,又或许会来的人。
王善保家的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低声道:“太太,前头传来话,老爷……老爷今晚回正房用晚膳。”
来了。
邢悦握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她抬起眼,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顺与无措的神情:“知道了。吩咐厨房,按……按老爷往日的口味备菜吧。”
“是。”王善保家的应下,又小心地觑着她的脸色,“太太,您看……是否要换身衣裳?或是重新梳妆……”
邢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素净的藕荷色衣裙,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她不需要以色侍人,更不需要刻意讨好。维持原样,就是最好的应对。
王善保家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退下去安排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间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丫鬟们请安的声音。帘子被打起,一股微凉的夜风裹挟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属于男子的、陌生的侵略感,一同涌了进来。
贾赦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外出的袍服,穿着一件深蓝色暗纹杭绸直裰,腰间松松系着绦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比起昨日新婚夜时的正式,更添了几分随意的疏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屋内,最后落在从炕沿站起身,正低头向他行礼的邢悦身上。
“老爷。”邢悦的声音依旧是细细弱弱的,带着恭敬。
“嗯。”贾赦从喉咙里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他径直走到桌边主位坐下,立刻有丫鬟奉上热毛巾和茶水。
晚膳已经布好。一张红木圆桌上,摆着七八样菜肴,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精致可口,有贾赦偏好的糟鹌鹑、火腿鲜笋汤,也有几样清淡的时蔬,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邢悦默默走到他下首的位置站定,并不坐下。按照规矩,她需要伺候布菜。
贾赦擦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邢悦身上停顿了一瞬。烛光下,她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一身过于素净的衣裳,浑身上下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无,与这满桌的菜肴、这屋内的陈设,甚至与他记忆中那些莺莺燕燕相比,都显得格格不入。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心里那点因昨日歇在此处而升起的一丝微末的新奇感,又淡去了几分。
确实……寡淡得很。
“坐下用吧。”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是。”邢悦应了声,这才在他侧下方的绣墩上坐下,却依旧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姿态拘谨。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
只有银箸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微声响,以及两人细碎的咀嚼声。邢悦严格遵守着“食不言”的规矩,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地吃着眼前碗里的白饭,偶尔伸出公筷,为贾赦布一两样他多夹了一筷子的菜,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和笨拙。
贾赦吃得有些意兴阑珊。他并非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但对着这样一个闷葫芦似的、连布菜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妻子,再好的菜肴似乎也失了味道。他惯常在外头或是姨娘房里用饭,要么是清客奉承,要么是美妾娇嗔,何曾这般……沉闷过。
为了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寂静,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些话头。目光落在邢悦那身过于朴素的衣服上,随口问道:“在府里可还习惯?若缺了什么,或是下人不听使唤,只管打发人来回我。”
邢悦正夹着一根青菜,闻言手微微一顿,立刻放下筷子,垂首恭敬地回道:“回老爷,一切都好,劳老爷挂心。” 声音细弱,语气平板。
贾赦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只得又道:“你娘家……如今可还好?听说你还有个兄弟?”
邢悦心中冷笑,他连她娘家具体情形都未必清楚,此刻问起,不过是没话找话。她依旧低着头,声音毫无波澜:“劳老爷动问,家中……尚可。弟弟年纪尚小,还需历练。”
“尚可”、“还好”、“劳您挂心”……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干巴巴的词。
贾赦觉得有些无趣。他本就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期待,若非母亲坚持,他未必会点头。如今见这新夫人如此木讷,连最基本的应酬对答都显得吃力,心中那点因“正妻”名分而起的、微薄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
他又尝试着问了两个关于她往日在家做些什么、可曾读过什么书的问题,邢悦的回答依旧是短促、谨慎、毫无亮点的。
“……偶尔做些针线,识得几个字,并未正经读过什么书。” 她甚至适时地流露出一丝因“无知”而产生的羞愧,脸颊微微泛红,更显得怯懦。
贾赦彻底失了闲聊的兴致。
他本身也不是个有耐心引导的人,见对方接不住话,便也懒得再费唇舌。室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映照着这对名义上最亲密、实则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的夫妻。
邢悦能清晰地感觉到贾赦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耐烦和隐隐的失望。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隐隐松了口气。这就是她要的效果。一个无趣的、木讷的、无法在精神上与他产生任何共鸣的妻子,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他对“正房”的关注和打扰。她不需要他的喜爱,只需要他忽略她,让她能在这方院子里安稳度日。
这顿饭,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气氛中结束了。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上前撤去残席,又重新奉上漱口茶和手巾。
贾赦漱了口,用热毛巾擦了擦手,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间属于正妻的、却毫无生气的屋子,又看了看垂手立在一边,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般的邢悦,心里头那点因为昨夜歇在此处而升起的一丝“责任”或“新鲜”,彻底烟消云散。
他本就是随心所欲的性子,觉得无趣,便不想再多待。
“我还有些文书要看,今晚歇在外书房。”贾赦淡淡地丢下一句话,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邢悦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失落与顺从的复杂神色,她低下头,轻声道:“是,老爷公务要紧。夜已深,老爷……早些安歇。”
贾赦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更觉烦闷,连敷衍的话都懒得再说,只“嗯”了一声,便转身,毫不留恋地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外间隐约传来丫鬟们送老爷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王善保家的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着独自站在灯影下的邢悦,脸上带着担忧:“太太,老爷他……”
“无妨。”邢悦打断她的话,脸上所有的怯懦、失落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老爷公务繁忙,歇在外书房也是常事。把这里收拾了吧。”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吹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整个东院,乃至整个荣国府,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但这静谧之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她不需要贾赦的垂怜,更不需要他那施舍般的、随时可能收回的关注。今晚这场戏,她演得很好。成功地让贾赦觉得她无趣、木讷、不值得花费心思。
这就够了。
“准备热水,我要洗漱安歇了。”邢悦关上窗户,转身吩咐道,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和。
洗漱完毕,邢悦换上一身柔软的寝衣,并未走向那张宽阔却冰冷、象征着正妻地位的拔步床,而是径直走向设在外间的一张梨花木嵌螺钿的贵妃榻。
这是她早就打算好的。既然井水不犯河水,那么就连卧榻之处,也分得清清楚楚为好。
王善保家的张了张嘴,想劝说什么“这于礼不合”、“若是传出去……”,但看着邢悦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默默替她在榻上铺好被褥。
躺在不算宽敞的榻上,邢悦望着头顶承尘上模糊的雕花阴影,心中一片澄澈。
陌生的丈夫,冰冷的新婚,尴尬的地位……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是她有意促成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将自己裹进柔软的被褥里。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她所求的,不过是这一方小小的、暂时属于她的天地,以及未来那渺茫却又必须抓住的,寿终正寝的可能。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东院正房内,红烛高燃的拔步床空无一人,而外间的贵妃榻上,新任的赦大奶奶邢夫人,在经历了与陌生丈夫尴尬的晚膳后,怀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缓缓沉入了睡乡。
她的路还很长,而这才只是开始。闭紧院门,远离丈夫,不过是她“躺赢”路上,最初的两步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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