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差的死,如同抽去了姑苏城最后一丝顽抗的脊梁。城内的抵抗在瞬间土崩瓦解,绝望的阴云彻底笼罩了每一寸土地。越军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和肆无忌惮,投石机抛射的巨石雨点般砸向宫墙,燃火的箭矢如同流星火雨,不断落入宫中,引燃殿宇,浓烟滚滚,昔日繁华的吴宫在烈焰与哭嚎中迅速沦为炼狱。
崩溃,只在旦夕之间。
就在这最后的混乱中,一群身披染血残甲、以伍子胥旧部为核心残余忠臣,簇拥着怀抱传国玉玺与那份沉甸甸遗诏的郑旦,以及紧紧牵着她衣角、脸色苍白却强忍着不哭的太子友,退守到了相对坚固、且象征意义非凡的吴国宗庙之中。
宗庙内,香烟早已断绝,只有先祖牌位在窗外火光的映照下,投下长长的、摇曳不定的阴影,仿佛列祖列宗都在沉默地注视着这国破家亡的惨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后!不能再退了!跟越人拼了!玉石俱焚,也不能受那亡国之辱!”一名满脸血污的老将军,名叫公孙雄,曾是伍子胥麾下悍将,此刻目眦欲裂,捶打着胸膛嘶吼道。
“是啊,太后!先王刚逝,岂能即刻屈膝事贼?太子尚在,我吴国血气犹存!当死守宗庙,以身殉国!”另一位文臣也悲声附和,脸上尽是决绝。
一时间,群情激愤,求死之声不绝于耳。他们宁愿轰轰烈烈地战死,也不愿苟且偷生,承受那难以想象的屈辱。
郑旦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背对着众人,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单薄而挺直。她怀中紧紧抱着那卷诏书和玉玺,太子友的小手冰凉,紧紧抓着她的衣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周围激昂情绪的恐惧,和对母亲全然的依赖。
她何尝不想拼死一战?何尝不想血溅五步,以全名节?那似乎更容易,更痛快!但是……她不能!
夫差临终那“活下去……忍下去!”的嘶吼犹在耳边,系统那【存续火种】的任务冰冷而清晰,而手心传来的、儿子那微弱的颤抖,更是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破了她心中任何不切实际的悲壮幻想。
拼死容易,忍辱求生,才是真正的艰难!才是她必须走下去的路!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激愤而绝望的脸。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决断。
“诸位忠义,天地可鉴!”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赴死报国,何其壮烈!本宫亦心向往之!”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沉痛而锐利:“然,死则死矣!然后呢?吴国宗庙,由谁来祭?先王血脉,由谁来续?我等今日血溅于此,固然痛快,可正遂了勾践、范蠡之心愿!他们便可毫无顾忌地践踏我吴国社稷,屠戮我吴国子民,将我列祖列宗牌位弃于粪土!这……难道就是诸位想要的忠义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每个人的心中。激动的将领们愣住了,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是啊,死了,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郑旦的目光最后落在太子友身上,带着无尽的怜爱与沉重的托付,也扫过每一位臣子:“先王遗诏,命本宫摄政,辅佐太子,存续国祚!此非为苟活,乃为留下复起之种,复仇之火!今日之忍,非为怯懦,乃为来日之雷霆!诸位若还念先王之恩,若还存一丝复国之念,便当助本宫与太子,渡过此劫!活下去!才有将来!”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穿透绝望的力量。公孙雄等人看着年幼的太子,看着郑旦那决绝而沉痛的眼神,满腔的悲愤渐渐化为了沉重的、无奈的认同。他们缓缓垂下手中的兵器,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沉默地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宗庙外传来一阵整齐而充满压迫感的脚步声。越国的士兵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宗庙团团围住,但并未立刻进攻。紧接着,一个身着越国大夫服饰、身形颀长、面容清癯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深沉算计的中年文士,在一队精锐甲士的护卫下,缓步走了进来。
正是范蠡。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被郑旦护在身后的太子友身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便定格在了郑旦脸上。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激烈碰撞。一个是重生归来、步步为营的复仇者与守护者,一个是智计超群、冷酷无情的谋国者。前世今生的恩怨,吴越两国的血仇,在这一刻,汇聚于这小小的宗庙之内。
“越国大夫范蠡,见过……郑太后。”范蠡微微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那声“太后”,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与嘲讽。
郑旦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范大夫,有何指教?”
范蠡也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朗声道:“吴国气数已尽,负隅顽抗,徒增伤亡。我越王陛下仁德,愿给吴国宗庙一线生机。此乃和约,请太后过目。”
身旁一名吴国老臣颤抖着接过帛书,展开,只看了几行,便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几乎站立不稳。
条款之苛刻,令人发指:
一、吴国去其王号,君主贬为“吴侯”,永为越国附庸。
二、割让吴国绝大部分疆土,仅保留姑苏城及其周边百里狭小区域,作为吴侯封地。
三、向越国称臣纳贡,岁岁来朝,贡赋数额极其沉重。
四、为确保吴国忠诚,新任吴侯(太子友)需即刻随越军返回会稽,入越为质,为期……至少三年!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那老臣泣血悲呼,将帛书狠狠掷于地上,“此等条约,与亡国何异?!太子年幼,岂能入虎狼之穴为质?!太后!万万不可啊!”
范蠡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看着郑旦:“太后,此乃我王最后底线。签,则宗庙可保,吴侯得存。不签……城破之后,玉石俱焚,吴国宗姓,恐难留存。”他的话语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郑旦身上。主战派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期待着她的拒绝;而更多理智尚存的人,则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郑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弯腰,拾起那卷被掷于地上的帛书,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底,灼在她的心上。去王号,割地,称臣,纳贡……还有,让年仅六岁的友儿,离开她的身边,去那龙潭虎穴般的越国为质三年!
剜心之痛,莫过于此!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碎的声音,能感受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的刺痛。但她抬起头时,脸上依旧是那令人心寒的平静。
她看向范蠡,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范大夫,条款,本宫看了。”
“太后意下如何?”范蠡微微挑眉。
郑旦没有立刻回答,她松开太子的手,走到供奉着吴国历代先王牌位的香案前。她拿起那方沉重的、象征着吴国最高权力的玉玺。玉玺冰凉刺骨。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吴国臣子,看到了他们眼中的痛苦、不甘,也看到了那丝被她强行唤起的、微弱的生存之火。
然后,她看向范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和约,本宫……准了。”
“太后——!”公孙雄等人发出痛苦的嘶吼,跪倒在地。
郑旦没有理会,她走到案前,展开那份屈辱的和约,双手稳稳地举起那方玉玺,在范蠡以及所有越国甲士冷漠的注视下,在吴国忠臣们悲愤欲绝的目光中,在所有列祖列宗的“注视”下,狠狠地、用力地盖了下去!
“嗑——!”
一声闷响,仿佛是整个吴国的脊梁被彻底折断的声音。那鲜红的玺印,如同一个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疤,永远烙印在了吴国的历史之上,也烙印在了每一个在场吴人的心上。
盖印完毕,郑旦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稳住了。她将和约推向范蠡,声音沙哑而冰冷:“范大夫,可以回去复命了。”
范蠡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似乎有刹那的复杂,但很快便恢复了古井无波。他收起和约,拱手:“太后……深明大义。外臣告退。”
越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死寂的宗庙和一群心如死灰的吴人。
郑旦没有看任何人,她缓缓走到香案前,拉着懵懂却似乎感知到巨大悲伤而开始无声流泪的太子友,一起跪了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冰冷的牌位,望着夫差那尚未安葬的灵柩方向,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种燃烧到极致的、冰冷的火焰。她举起手,声音不大,却如同誓言,带着血与恨,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宗庙之中:
“列祖列宗在上!亡夫在天之灵共鉴!”
“今日之辱,刻骨铭心!割地之痛,称臣之耻,纳贡之艰,质子之恨……”
“我郑旦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使我儿,励精图治,卧薪尝胆!”
“终有一日,必使我吴国,重振旗鼓,光复河山!”
“今日越国加之于我吴国、于我母子身上之屈辱,他日……”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滔天的恨意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必当百倍奉还!”
言毕,她重重叩首。
宗庙内,一片死寂,唯有那誓言,如同不灭的火焰,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中,悄然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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