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芸跪在宣明殿冰凉的金砖地面上,额间触及的冰冷不断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
皇帝那句“准了”如同九天惊雷,在她心湖炸开滔天巨浪,不是恐惧,而是挣脱樊笼后近乎虚脱的狂喜。但她死死压住了,面上依旧是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凄楚,甚至恰到好处地让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显露出几分彷徨无助。
“陛下!”凌不疑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与不赞同,他上前一步,似乎还想挽回,“储妃之事关乎国本,是否……”
“子晟(凌不疑字),不必多言。”皇帝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决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地的孙芸,目光复杂难辨。有对她胆大妄为的恼怒,有对太子不成器的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眼前这个即将失去“太子妃”尊荣的女子的……补偿心理。
“孙氏,”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重,“朕金口已开,断无更改。你与太子缘分已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念在你嫁入皇家数载,恪尽职守,未有大的错处,朕许你一份体面。除了新的身份和封地,朕再赏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奴仆五十户,保你余生富足。”
这份赏赐,对于一个“和离”的太子妃而言,不可谓不丰厚。足以让她在任何地方都能衣食无忧,甚至活得颇为滋润。这既是补偿,也是封口费,更是皇家彰显仁德的手段。
周围跪伏的宫人内侍们心中咋舌,既惊骇于太子妃竟真敢和离,又羡慕陛下竟给出如此厚赏。唯有凌不疑眉头紧锁,他深知,这份“富足”背后,是彻底的放逐。孙芸这个名字,将从皇室谱牒中被悄然抹去,从此成为帝国权力边缘一个无足轻重的符号。
“臣媳……”孙芸顿了顿,及时改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臣女,谢陛下隆恩!陛下皇恩浩荡,臣女感激不尽,必当时刻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她依旧伏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如同寻常领赏那般欣喜叩谢。这反常的沉默,让皇帝刚舒缓些许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你还有何请求?”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帝王惯有的审视。莫非这孙氏,还想得寸进尺?
孙芸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缓缓抬起头。她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那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里面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恳切与……决绝。
“陛下厚赏,臣女本不应再有任何奢求。”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回荡在寂静的殿前,“然,金银珠玉,终是身外之物;华屋美婢,亦非臣女所愿。臣女斗胆,恳请陛下,将赏赐中的封地,换一换。”
“换?”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想换何处?京畿富庶之地,朕亦可酌情赐你一二庄园。”在他看来,一个失婚女子,所求无非是安稳与富足,靠近京畿,便于家族照应(或者说监视),才是明智之选。
凌不疑也看向孙芸,心中疑窦丛生。这孙氏,究竟意欲何为?
孙芸再次叩首,声音不大,却如玉石相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女不敢求京畿沃土。臣女听闻,扬州以南,有一陶方郡,地处偏远,民风淳朴。臣女……愿求陛下,将陶方郡赐予臣女作为封地!”
“陶方郡?”
皇帝愣住了。
凌不疑瞳孔微缩。
就连那些匍匐在地的宫人,也有几个忍不住偷偷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陶方郡?!那个远在扬州最南端,毗邻百越之地,山多林密,土地贫瘠,每年赋税都交不齐,在朝廷邸报中常年以“饥荒”、“疠疫”、“蛮族扰边”等字眼出现的鬼地方?
太子妃……不,孙娘子这是疯了不成?!放着京畿周边的富庶庄园不要,要去那等鸟不拉屎的蛮荒之地?这和自我流放有什么区别?不,甚至比流放更惨!流放好歹还有个期限,她这可是要去当那片不毛之地的领主!
皇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孙芸,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虚伪或者以退为进的算计。然而,没有。那张苍白却依旧美丽的脸上,只有一片坦荡的赤诚,与一种看破红尘般的平静。
“孙芸,”皇帝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可知陶方郡是何等光景?那里瘴气弥漫,土地贫瘠,百姓穷苦,盗匪时有出没!绝非安身立命之所!你一个弱质女流,去那里,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几乎是在明示,那里就是个火坑。
凌不疑也忍不住沉声开口:“孙娘子,三思。陛下所言甚是,陶方郡绝非良选。你若不愿留在京畿,江南东道、山南西道亦有富庶州郡……”
孙芸却缓缓摇头,打断了凌不疑的好意劝诫。她望向皇帝,目光清澈而坚定:“陛下,凌将军,臣女知道陶方郡贫瘠困苦。正因其贫苦,臣女才更想去。”
她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下去。
“臣女昔日居于深宫,虽锦衣玉食,却常感空虚。如今既得自由身,不愿再浑噩度日,只图自身享乐。陶方郡虽苦,却是一方实实在在的土地,有着活生生的百姓。臣女恳请陛下,给臣女一个机会,让臣女能为那片土地,那些百姓,尽一份心力。”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自嘲:“况且……京城繁华,于臣女而言,不过触景伤情之地。远离漩涡,觅一处清净所在,躬耕自足,教化百姓,若能令一方水土稍得改善,令些许黎民免于饥寒,纵使艰辛,亦是臣女心中所愿,胜过在这繁华之地,空耗余生。”
她抬起眼,眼中竟隐隐有水光闪动,但那水光之后,是磐石般的意志:“求陛下,成全臣女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臣女愿立下字据,此生绝不以此事非议皇家,绝不借故回京,只求一片安身立命、亦可让臣女略尽绵力的僻壤!”
话音落下,宣明殿前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怔怔地看着跪在下面的女子,心中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孙芸是以退为进,想要博取更多同情或利益;他以为她是在赌气,或者另有所图。可他万万没想到,她求的,竟然是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愚蠢至极的选择!
自寻死路?不,她这简直是把“求死”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可偏偏,她给出的理由,又是那么“冠冕堂皇”——不为享乐,只为百姓,只为求个心安理得!
是真是假?是蠢是慧?
皇帝一时竟难以分辨。
若她说的是真,那此女心性,未免太过……不合时宜,也太过……可惜。若她是假,那这份心机和决断,留在太子身边,或许迟早是个祸害,打发得远远的,反倒让朕安心。
凌不疑亦是心神震动。他自幼见惯宫闱倾轧、朝堂博弈,深知其中虚伪与残酷。孙芸这番话,若是出自那些沽名钓誉的朝臣之口,他必嗤之以鼻。可从一个刚刚亲手斩断与皇家最后一丝联系、前途未卜的女子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近乎悲壮的赤诚。
她图什么?陶方郡那个地方,毫无油水,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她一个失势的女子,去了那里,能有什么作为?除了她口中所说的“求个心安”,凌不疑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也许,她是真的对京城、对太子、对过去的一切,失望透顶了吧。只想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彻底埋葬过去。
皇帝沉默了许久许久。日光移动,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在孙芸身上。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好。”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释然,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欣赏,“既然你心意已决,朕,便成全你!”
“传旨:革除孙氏太子妃封号,恢复其本家身份。赐封孙芸为安乐县主,食邑陶方郡!一应赏赐,按县主规制,并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奴仆五十户,依旧赐予。即日筹备,择期离京,非诏不得回!”
“臣女……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孙芸再次深深叩首,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如释重负的颤音。
成了!她赌赢了!
陶方郡,那块在所有人眼中如同绝境的不毛之地,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起点!远离京城是非,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地盘,虽然起点低到尘埃里,但正因为一无所有,才能放手一搏,才能……让她脑海中那个刚刚苏醒的、名为“万界召唤系统”的奇异存在,拥有施展的舞台!
虽然那系统如今沉寂着,界面灰暗,只在她决意选择陶方郡时,微微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丝微弱的、亟待充能的渴望。
起身,谢恩,告退。
孙芸在无数道混杂着震惊、怜悯、嘲讽和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挺直了背脊,一步步离开宣明殿。那身繁复庄重的太子妃朝服,此刻穿在她身上,不再显得压抑,反而像是战士卸甲前的最后荣光。
凌不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却笔直,在灿烂的春光下,竟透出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他心中莫名一动,隐隐觉得,这个女子今日的选择,或许……将会掀起一场无人能预料的波澜。
……
孙芸求去并被赐封陶方郡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继而以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京城的上层圈子。
一时间,舆论哗然。
“听说了吗?太子妃……哦不,孙娘子,她竟然主动和离了!”
“何止和离!陛下赏了她封地,你猜她要了哪儿?陶方郡!”
“陶方郡?我的天!那不是蛮荒之地吗?她是不是受刺激太大,疯了?”
“我看是破罐子破摔了!没了太子妃的尊位,她孙家还能容她?去那穷乡僻壤等死,好歹还能得个县主的名头,总比被家族随便打发去家庙青灯古佛强。”
“啧啧,真是蠢不可及!放着京畿的富贵不要,偏要去那鬼地方。我看她啊,能不能活着走到陶方郡都难说!”
“可不是嘛!听说那边瘴气重,蛮子还凶,她带再多金银去,也得有命花才行!”
嘲讽、鄙夷、幸灾乐祸……成为主流的声音。无人理解她的选择,所有人都认定,这位前太子妃是走了一步臭到不能再臭的棋,是彻底的自我放逐和毁灭。
就连孙芸的母家,在最初的震惊和惶恐之后,也迅速派人前来“关切”。
来的是她的继母,孙夫人。一见面,便是涕泪交加,痛心疾首:“芸儿!我的儿!你怎么如此糊涂啊!那陶方郡是人待的地方吗?你这不是要剜为娘的心吗?听为娘一句劝,快去求求陛下,收回成命,咱们不要那劳什子县主名头,回家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孙芸安静地听着,看着继母那毫无破绽的表演,心中一片冷然。回家?回哪个家?那个自从父亲去世后,就已容不下她的家吗?回去被圈禁起来,成为家族耻辱的象征,直到悄无声息地“病逝”?
她轻轻拨开继母试图抓住她的手,语气平静无波:“母亲好意,女儿心领了。只是圣意已决,无可更改。女儿既已求得陶方郡为封地,便不会反悔。不日即将离京,家中诸事,往后……便不劳母亲费心了。”
孙夫人看着她油盐不进的样子,脸上的悲戚瞬间淡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恼怒和如释重负的神情:“你……你既执意如此,为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你记住,今日之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若有任何艰难,莫要回头来找娘家!”
甩下这句近乎决裂的话,孙夫人带着人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孙芸站在窗前,看着继母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这样,也好。
斩断最后一丝不必要的羁绊。
她转身,开始平静地吩咐知画等人收拾行装。金银细软要带,但更重要的是那些不起眼的——各类书籍、种子、一些实用的工具,甚至是她平日里收集的一些偏方杂记。这些,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都能派上用场。
知画一边收拾,一边偷偷抹泪,既为娘娘(她仍习惯这么称呼)的遭遇感到不公,又对那传闻中可怕无比的陶方郡充满恐惧。
“娘娘,我们……我们真的要去那里吗?”她声音带着哭腔。
孙芸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望向南方,那里是陶方郡的方向,也是她未知的未来。
“去,为什么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里再苦,能苦过冷宫吗?再难,能难过等死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低声道:“更何况,谁说那里,就一定是不毛之地呢?”
也许,那里正埋藏着让她,也让那片土地上的人们,重获新生的……唯一契机。
那个沉寂的系统,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决心,在她意识深处,极其微弱地,又闪烁了一下。
远在千里之外的陶方郡,此刻在孙芸的想象中,已不再是绝望的深渊,而是一片等待开垦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处女地。
而京城的风波与嘲讽,终将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等待她的,将是一条前所未有的、艰难却自由的……筑梦之路。
喜欢综影视重生之平凡的日常请大家收藏:(m.motiedushu.com)综影视重生之平凡的日常磨铁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