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至,盛京城上空低垂的阴云,让灰蒙蒙的天光难以穿透听竹轩里那片小竹林,更是只能吝啬地撒入一点极弱的光线入室。
好在听竹轩的正厅早已做好了准备,那烧得正旺的炭盆,将厅内映得昏黄且温暖,木门再次被推开,郑长风带着一身仆仆风尘与室外的寒气快步入内。
宁和见他一脸疲惫之色,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之下,显然是长途跋涉未曾休息的痕迹,只不过与何青锦和展月相同的是,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精亮得十分清明。
“于公子!贺义士!属下回来了!”郑长风向二人抱拳行礼,可声音却因急切和疲惫显得有些沙哑。
“不必多礼,快坐下歇一口!”宁和示意他赶快落座,并拿从赵伶安手中接过了正欲斟茶的茶壶:“伶安,去拿些糕点来,再去灶房,让春桃备些暖身的吃食。”
赵伶安看宁和接过了自己手中的茶壶,本想再拿回来,这样斟茶的小事,总是不好让主子去做的,可一听宁和这番吩咐,便知道此刻更是要优先照顾郑长风的,便领命出了厅去。
宁和将斟好的热茶缓缓推到郑长风面前:“你先润润喉,慢慢说说,长春城那边情形如何。”
见状,郑长风赶紧站起身,向宁和深行一礼后,才接过他推来的茶盏,也顾不得烫,仰头便一口饮尽,长舒了一口气,再端坐下来,开始与宁和娓娓道来。
“属下依令与陈璧和刘影他们二人秘密接上了头,经过多方打探确认了一事。”郑长风放下了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揭露真相的笃定说道:“漕帮与殷国府之间,并非如我们所以为的那般,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更不是紧密无间的盟友。”
贺连城眉峰微微挑起,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向宁和点点头,示意郑长风继续说下去。
“从陈璧和刘影所述的事看来,漕帮本就没有把殷太师和安大将军太放在眼里。”郑长风再次向宁和一礼,感激宁和又为他续了一盏热茶,但他实在想快点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告诉他们,便没急着喝茶,而是继续说下去。
“听闻殷国府那边派人去漕帮传递消息,那人对漕帮多是颐指气使的模样,自以为自己身份高贵,十分傲气。”郑长风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但漕帮里的人对此却十分不屑,还说殷家的人,手伸的太长了,真以为漕帮离了他们殷家就转不动金鳞河了?”
忍不住又笑了一声,郑长风才继续说下去:“还听说漕帮里那个文执曾经说过‘漕帮老祖宗的规矩,金子银子谁都给得起,端看谁更懂规矩了’!”
说到这,宁和与贺连城交换一个眼神,宁和沉声开口道:“看来,这漕帮奉行的是‘效东家’之规。而这个‘东家’,并非是指固定的某一方势力,而是指价高者、且懂行规的金主。”
“若是这样,那在漕帮看来,殷太师不过是他们漕帮一个合作多年、财力雄厚的大主顾而已。”贺连城接着宁和的分析说道:“漕帮为其办事,不论是运货、走私、甚至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皆是看在银钱的份上。”
“没错,此事我从前就有些疑虑。”宁和回想起在迁安城的一段记忆:“从前我与宣王爷一同审讯过……一些人,当时有个人供词便有些奇怪,那人说他们也不能确定漕帮的背后究竟是不是安大将军,因为有的时候那些漕帮的人,似乎也不怎么听安大将军的命令。”
贺连城对此似乎并没显得很意外,倒是郑长风却显得很是惊讶。
宁和继续说道:“那人说,从前他见过一次,安大将军让他们给漕帮带一封密函,可当那人将密函交与漕帮之手后,漕帮的人好像就随便看了一眼,便将那密函扔进了河里。从这点看得出,起码对于安大将军,漕帮是完全不放在眼里的。”
“现在看来,漕帮并不是不把安硕放在眼里。”贺连城冷笑一声:“呵,他们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这般看来,漕帮内部对此是分得很清楚的,拿钱办事、钱货两讫,从无二心,但……”宁和略微沉吟了一下:“也从无真正的忠诚。谁给的钱多,谁能满足他们的要求,谁就是他们眼下暂时的‘东家’!”
贺连城和郑长风对此无异议,都默默点了点头,可这句话一出来,宁和倒像是点醒了自己一般。
见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猛地抬头看向贺连城说:“也就是说,殷太师自以为能将漕帮如臂指使,实则不过是镜花水月!漕帮随时可能因为更高的价码,或者自身的考量,而转向他人。”
“正是如此。”郑长风肯定道:“据陈璧观察,漕帮大当家薛烛阴和禄财堂的曹景浩,对殷太师似乎都只是表面一副恭敬之态,但私下里谈及的时候,并无多少敬畏,反而更像是在谈论一桩长期交易的买卖罢了。而殷太师那边,恐怕至今仍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漕帮是他囊中物呢。”
“好一个‘效东家’!”宁和闻言不禁叹道,但随即嘴角又扬起一抹冷冷的笑意:“但如此一来,这漕帮倒像是一把无主利刃,任谁握在手里,都可伤敌。”
“殷崇……太师……他日若知此真相,真不知会作何感想。”贺连城此话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好似已经看到了殷崇壁用无数金银垒起的壁垒坍塌之象。
宁和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贺连城,又默默收回。
“主子,伶安哥哥命我给您送些甜糕来。”怀信的声音忽然响起,在门外静候宁和吩咐。
待宁和允了之后,怀信将甜糕规规矩矩地端进厅内,摆上案几,见到了一脸风尘的郑长风之后,立刻明白了宁和吩咐的意思,便刻意将那两碟甜糕向郑长风的面前挪动了几分,才退出厅里。
退出时,还不忘学着赵伶安的样子,恭敬的向宁和说了一句:“主子,灶房已经在准备了,稍后给您送来,怀信先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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