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六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望向窗外。天色已暗,长白山脚下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得窗纸哗哗作响。他回头看了眼躺在炕上的儿子福生,叹了口气。
“我这就去请李仙婆,你看好他。”王老六对缩在角落里的儿媳秀兰说道,声音沙哑。
秀兰只是点头,眼睛红肿。炕上的福生已经昏睡三天,请了郎中也没用,只说邪气入体,非药石能医。村里老人说,怕是走了夜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王老六裹紧棉袄,推开门踏入风雪中。从王家屯到邻村李仙婆家,要穿过一片老林子,约莫十里山路。平日里白天走都得小心,如今夜深雪大,但为了独子,他顾不得这许多。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王老六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灯笼里的烛火忽明忽暗,在风雪中摇曳。进了老林子,风声更紧,夹杂着不知名的响动。老辈人说,这片林子里有“东西”,夜里常能听见女人的哭声。
约莫走了一半路程,王老六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猛地回头,只见雪地上自己的一串脚印,并无他人。
“疑神疑鬼。”他嘟囔着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仿佛就贴在身后。王老六再次回头,依然空无一人,只有风雪呼啸。他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这时,前方林子里忽然出现一点微光,隐隐约约像是一盏灯笼。王老六眯眼细看,那光渐渐近了,竟是一个穿着红袄的小姑娘,提着白纸灯笼,站在路中央。
“老伯,我迷路了,能带我出林子吗?”小姑娘声音清脆,却透着古怪。
王老六心头一颤,这深更半夜,荒山野岭,哪来的小姑娘?
“你、你家在哪儿?”他试探着问。
“就在前面不远。”小姑娘抬手一指,王老六顺着看去,只见黑漆漆一片,哪有人家。
“老伯,走吧,我认得路。”小姑娘说着,伸手要来拉他。
王老六猛地后退,忽然注意到那小姑娘双脚悬空,离地三寸,手中白纸灯笼里燃着的竟是绿油油的火焰。
鬼火!
他吓得魂飞魄散,扔下灯笼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咯咯笑声,那声音忽左忽右,始终跟着他。王老六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跑,直到看见前方有灯光,是李仙婆住的村子。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李仙婆家门口,拼命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仙婆站在门内,她看上去七十有余,满脸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
“进来吧,我知道你为何而来。”李仙婆让开身子。
王老六喘着粗气进屋,把路上所见结结巴巴说了一遍。
李仙婆听罢,叹了口气:“你撞上的是引路童子,专在夜里带活人走阴路。你能逃过一劫,算是命大。”
“那我儿福生也是...”
“正是。”李仙婆点头,“三天前他夜里回来,也走了那条路,魂被勾走了。如今他的魂魄正在阴阳交界处徘徊,若不及时带回,就永远回不来了。”
王老六扑通跪下:“仙婆救命!”
李仙婆摇头:“我老了,走不了阴。不过...你既然能看见引路童子,说明你有这缘分。我可以教你如何走阴,但这条路凶险万分,一不小心,你自己的魂也会留在那里。”
王老六想起儿子苍白的脸,一咬牙:“我走!”
李仙婆让他躺在炕上,在他周围撒了一圈香灰,又在他额头点了一滴鸡血。
“记住,走阴路上,不管谁叫你,都别回头。不管见到什么,都别答应。鸡叫三遍前必须回来,否则就永远回不来了。”李仙婆叮嘱道,随后开始念咒。
王老六只觉得身子一轻,仿佛飘了起来。四周景象变得模糊,随后彻底黑暗。等他再能视物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蒙蒙的小路上,两旁雾气弥漫,隐约可见扭曲的树影。
这就是阴路?
他沿着小路向前走,四周寂静无声,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血红大字:阴阳界。
王老六正要上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老六,你怎么在这儿?”
是他死去多年的母亲的声音。
王老六心头一颤,差点回头,猛然想起李仙婆的叮嘱,硬生生忍住,继续前行。
过了桥,景象大变。这里像是一个扭曲的村庄,房屋歪斜,道路蜿蜒,天空中挂着一轮绿油油的月亮。许多模糊的人影在街上游荡,他们的脚都不沾地。
王老六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游魂,四处寻找儿子的踪影。按照李仙婆所说,福生的魂应该被困在阴阳交界处的某个地方。
忽然,他看见前方有个熟悉的背影,正是福生!
“福生!”王老六喊道,快步上前。
福生转过身,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爹,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好,我不想回去了。”
王老六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福生身后站着那个红衣小姑娘,正对他咧嘴笑,嘴里没有舌头,只有黑洞。
“老伯,你也留下来吧。”小姑娘声音变得嘶哑难听。
王老六心头一惊,明白这是陷阱。他一把抓住福生的手:“跟我回去!”
福生挣扎着:“不,我不回去!那里苦,这里好!”
王老六急了,抬手给了儿子一耳光:“混账东西!你媳妇还在家等你!”
这一耳光似乎打醒了福生,他眼神清明了一些:“爹?我这是在哪?”
这时,四周忽然涌现出许多黑影,向他们围拢过来。那红衣小姑娘身形暴涨,变成狰狞模样,伸出利爪扑来。
王老六吓得魂不附体,忽然想起李仙婆给他的护身符,急忙掏出向前一扔。符纸燃起金光,逼得那些黑影连连后退。
“走!”王老六拉着儿子向来路狂奔。
身后传来凄厉的嚎叫,无数黑影紧追不舍。王老六不敢回头,拼命跑着,终于又看见了那座石桥。
就在他们要过桥时,福生忽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黑影立刻围了上来。
“爹,别管我了,快走!”福生喊道。
王老六如何肯放弃独子?他奋力拉起福生,眼看黑影就要扑到身上,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那些黑影闻声一滞,王老六趁机拉着儿子冲过石桥。又一声鸡鸣传来,前方的路开始模糊。
“抓紧我!”王老六大吼,只觉得一股大力拉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王老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李仙婆家的炕上。窗外天已蒙蒙亮。
“福生!”他猛地坐起,看向身旁。
福生也缓缓睁开了眼睛,脸色虽然苍白,但已有生气。
“爹...我这是...”福生虚弱地问。
王老六喜极而泣,连连向李仙婆磕头道谢。
李仙婆却面色凝重:“你先别急着谢。走阴人一旦走了第一次阴路,就再也摆脱不了这个身份。那些东西会记住你的气息,迟早会来找你。”
王老六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往后,你就是阴阳两界的信使,亡魂会来找你办事,活人会来找你通阴。这是你的命了。”李仙婆叹了口气,“我大限已到,正愁没有传人。你既有这缘分,我就把这一身本事传给你,也好过你日后被那些东西纠缠而无自保之力。”
王老六本想拒绝,但想起昨夜经历,知道李仙婆所言非虚。他沉默片刻,重重磕了个头:“师父。”
三个月后,李仙婆过世。王老六安葬了她,回到家中,果然陆续有人悄悄上门,求他走阴寻亲问卦。起初他不愿,但每当月圆之夜,总会有阴魂找上门来,搅得家中不宁。他不得不学着接受这个身份。
最让他不安的是,自从走阴后,他发现自己能在镜中看见一些模糊的人影,夜里常听见窃窃私语。秀兰说他睡着后,有时会突然坐起,用完全陌生的声音说话。
一夜,王老六从噩梦中惊醒,点亮油灯,赫然发现炕沿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缓缓转头,露出一张腐烂的脸,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
“该上路了,走阴人。”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王老六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生活了。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窗外,一轮绿月高挂,将整个山村笼罩在诡异的光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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