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年,北平城西的惠仁医院新来了一位留洋归来的外科主任。
他第一台手术就失败了,病人死在了手术台上。
当晚,他亲眼看见护士将尸体推进停尸房后,尸体却不翼而飞。
院长告诉他:“那位病人三年前就死在了这家医院,你看到的,只是他回来找替身。”
而更恐怖的是,整个医院的医护人员,似乎都在隐瞒一个可怕的秘密……
……
民国三年的北平,秋意深重,刮起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城西的惠仁医院,一栋灰扑扑的洋楼,杵在一片低矮的平房中间,像个格格不入的怪物。它是这四九城里头为数不多的“公立医院”,说是西洋的医术,可里头总透着一股散不去的陈腐气,混合着消毒水的味儿,闷得人心慌。
沈怀安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带着刚从东洋学成归来的锐气。他被派到惠仁医院当外科主任,心里头揣着悬壶济世、革新积弊的抱负。可一脚踏进这医院的大门,那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走廊又长又暗,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穿着灰布褂子的杂役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过,看人的眼神都躲躲闪闪。
引他去见院长的是个姓赵的护士长,四十来岁,一张脸绷得紧紧的,没什么表情,说话也干巴巴的。“沈主任,这边请。”她提着盏昏黄的电石灯,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寂的走廊里回响,格外瘆人。
院长室在二楼尽头。推开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院长姓胡,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圆框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浑浊无光。他客套地跟沈怀安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场面话,可那眼神却总像是在沈怀安身后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警惕和审视。
“沈主任年轻有为,是医院的栋梁啊。”胡院长搓着手,“正好,下午有个急诊,阑尾炎,情况危急,恐怕……得劳烦您主刀了。”
沈怀安正想大展身手,一口应承下来。病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疼得满头大汗,脸色煞白。沈怀安仔细检查了,确认是急性阑尾炎,必须立刻手术。
手术室在地下室,更是阴冷得像个地窖。无影灯的光线似乎都比别处暗淡。护士们准备器械的动作慢吞吞的,递东西时手指冰凉,几乎不碰到沈怀安的手。那个赵护士长也在,就站在角落里,像个影子似的盯着。
手术一开始还算顺利。可当沈怀安划开腹腔,找到发炎的阑尾时,心里却猛地一沉。那阑尾的状况比他预想的要糟糕得多,已经快穿孔了,周围的组织粘连得一塌糊涂,血管也异常脆弱。他小心翼翼地分离着,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不知怎么,手术灯猛地闪烁了几下,光线骤然变暗,又挣扎着亮起,投下摇曳晃动的影子。沈怀安手一抖,钳子碰破了一根小血管,血立刻涌了出来,虽然不多,但在这种紧要关头,足以让人心慌意乱。他赶紧止血,寻找出血点,可视野里一片模糊,那血好像带着粘性,糊住了他的视线。他感觉病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监护的仪器发出单调而令人焦虑的滴答声。角落里,赵护士长似乎往前挪了半步,那张刻板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往上扯了一下,像是个冷笑。
终于,一番忙乱之后,阑尾切下来了。但病人的心跳却在仪器上拉成了一条直线。沈怀安拼命做着心肺复苏,按得手臂发酸,可那条线再也没有起伏。
失败了。他第一台手术,就失败了。
沈怀安失魂落魄地摘下沾血的手套,看着护士用白布单盖住那张年轻却已毫无生气的脸。巨大的挫败感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
“沈主任,节哀。”赵护士长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声音平板无波,“我们会处理后续的。”她指挥着两个杂役,将尸体搬上推车,盖上厚厚的白布,推出了手术室。
沈怀安心里堵得难受,鬼使神差地,他悄悄跟了上去。他想送这个因他而死的年轻人最后一程。
杂役推着轮床,吱呀吱呀地走在通往后院停尸房的阴暗通道里。沈怀安远远缀着,只觉得通道里的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停尸房是一间孤零零的平房,铁门上锈迹斑斑。杂役掏出钥匙,打开锁,吱嘎一声推开门,里面黑黢黢的,一股混合着福尔马林和腐烂气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两人将轮床推进去,片刻后就空着手出来了,重新锁上门,低着头快步离开。
沈怀安站在远处,心里空落落的。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正打算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停尸房的铁门似乎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他心头一跳,隐约觉得不对劲,刚才明明听见锁头咔哒一声响。
他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停尸房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照亮一小片地方。里面摆着几张空着的轮床,显得格外空旷。而刚才推进去的那张床……床上空空如也!那具年轻人的尸体,不见了!
沈怀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冰冷的空气刺得他皮肤生疼。停尸房里一览无余,除了几张轮床,别无他物。尸体,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地上没有痕迹,窗户也高不可攀且狭小。一个大活人……不,一具尸体,能去哪儿?
他疯了一样跑回医院大楼,直奔二楼院长室。胡院长还没走,正就着一盏油灯看账本。
“院长!停尸房……尸体不见了!”沈怀安气喘吁吁,语无伦次。
胡院长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不定。他放下账本,沉默地看着沈怀安,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诡异。
“沈主任,”胡院长的声音沙哑,像是指甲刮过木头,“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们推进去,我亲眼看见床上是空的!”沈怀安激动地喊道。
胡院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那个病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姓谢,叫谢三。他不是今天才死的。”
“什么?”沈怀安愣住了。
“三年前,也是秋天,他就死在这家医院。也是阑尾炎,当时的主治大夫……没能救活他。”胡院长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怀安,“你看到的,不是真人。那是他的魂儿,怨气不散,时不时就会回来,在这医院里游荡。特别是……特别是像你这样新来的、阳气盛的年轻大夫,最容易撞见。他是……回来找替身的。”
“找……替身?”沈怀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他想起手术室里诡异的灯光,护士们冰冷的手,赵护士长那个若有若无的冷笑……难道,这一切都不是意外?
“是啊,”胡院长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这医院,老啦,死过的人太多,底下不干净。有些规矩,你得守。晚上过了子时,不要独自去地下室和停尸房;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别轻易回头;还有……千万别好奇三年前那场火灾之后,西边被封起来的那排病房。”
胡院长拍了拍沈怀安僵硬的肩膀,“沈主任,今天的事,就当是个教训,忘了它。以后……小心行事。”
沈怀安失魂落魄地回到医院给他安排的宿舍,就在医院主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屋里又冷又潮,和医院一个味儿。他一夜无眠,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停尸房里那张空荡荡的轮床,和胡院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找替身?冤魂?他受过现代医学教育,本不该信这些怪力乱神。可那具消失的尸体,又如何解释?
接下来的几天,沈怀安如同梦游。他刻意观察着医院里的每一个人。胡院长依旧深居简出;赵护士长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沈怀安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说……警告?其他的医生护士,也都各行其是,但彼此之间交流很少,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们似乎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圈子,而沈怀安,是个被排除在外的闯入者。
而且,他隐约感觉到,似乎真的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有时在走廊拐角,有时在楼梯口,等他猛地回头,却只有一片空寂。
这天深夜,沈怀安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擦门板。他猛地坐起,心脏狂跳。侧耳细听,那声音又消失了。他披上衣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但就在他准备关门时,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见门框下方的地上,似乎用红色的东西,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那形状,像极了一个被开膛破肚的人!
沈怀安的血都凉了。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一闻,一股熟悉的、甜腥的气味——是血!
他猛地抬头四顾,夜色浓重,万籁俱寂。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断断续续,好像……是从西边那片被封禁的废弃病房方向传来的。
胡院长的警告言犹在耳。可强烈的好奇心和职业本能,以及连日来积压的恐惧与疑虑,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他回屋拿了手电筒,咬了咬牙,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一步步走了过去。
越往西走,空气中的霉味和灰尘味越重。穿过一道早已损坏、只是用木板草草钉死的月亮门,眼前是一片彻底被遗弃的院落。杂草长得比人都高,一栋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墙壁被熏得漆黑——那是三年前火灾的痕迹。
那哭声,似乎就是从这栋黑漆漆的楼里传出来的。
沈怀安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绕到楼侧,发现一扇封窗的木板脱落了一半,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哭声更加清晰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凄凄惨惨,夹杂着模糊的呓语。
他不再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手电光柱划破黑暗,照亮了满地的狼藉。烧焦的家具残骸、破碎的药瓶、散落的纸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糊和人体组织腐败混合的怪味。他顺着楼梯,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哭声在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里透出微光。沈怀安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一个穿着破旧病号服的女人背对着他,蹲在墙角,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正是她发出的。而在她面前的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人的指甲!大大小小,颜色各异,有些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在那些指甲中间,用炭灰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谢神医的偏方……指甲入药……长生……”
沈怀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好像……撞破了某个绝不该知道的秘密!
就在这时,那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
油灯的光,照出了一张被火烧得扭曲变形、如同恶鬼般的脸。而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沈怀安吓得魂飞魄散,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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