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桂林阳朔的民宿镜子里看见了自己正对着我诡笑,
慌乱逃跑时发现整个西街的每个人都有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躲进巷子尽头的地下室时,
数百个“我”正将最后一个血肉模糊的原始自我拖进黑暗,
耳边响起温柔的轻语:
“别担心,我们会替你活得更好……”
……
漓江的水汽混着桂花香,黏在黄昏的空气里,本该是醉人的,但我颈后的寒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就在刚才,民宿浴室那面挂着水渍、边缘泛黄的老式镜子里,“我”没有跟着我一起抹去脸上的水珠。那个倒影只是僵着,嘴角然后一点、一点地,向后咧开,露出我绝不可能做出的、一种被刀割出来的、冰冷又恶毒的笑。
心脏像被冰手攥紧,猛地一停,然后发疯般擂鼓。
我甚至没敢尖叫,喉咙像是被水泥堵死,转身时手肘狠狠撞在磨砂玻璃门上,闷痛炸开,却丝毫没减缓我逃窜的速度。拖鞋丢了一只,踩在潮湿瓷砖上的脚底板啪嗒作响,像在为这荒谬的恐怖配乐。我撞开浴室门,冲过布置雅致的客房,一把捞起床上丢着的背包,拧开门锁,没命地冲了出去。
木楼梯在我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乎要碎裂。民宿前台那个穿着蜡染布裙的女孩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我像一阵风般刮过厅堂,撞开了那扇虚掩的临街木门,一头扎进了西街入夜前渐起的喧嚣里。
心跳震着耳膜,我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试图把那份冰冷的恐惧从肺里挤出去。街上人流如织,游客们说说笑笑,两旁店铺灯火通明,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安全了……吧?
我惊魂未定地直起身,下意识望向最近的一个卖桂花糕的摊位。那个围着围裙、正低头给顾客装袋的老板娘……她的侧脸轮廓……
我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眼花了。
她正好抬起头来,接过零钱,脸上挂着招揽生意的笑。
那笑容凝固在我眼中,无限放大,最后只剩下惊悚——那张脸,眉眼,鼻梁,甚至额角那颗我早上才照镜子纠结过要不要用遮瑕盖掉的小痣……分明就是我!
血液瞬间冻住。
不,不可能!
我猛地转向另一边,一个举着自拍杆、边走边笑嘻嘻说话的年轻男孩撞入视线——我的脸!穿着我绝不会买的潮牌t恤,但那张脸,分毫不差!
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我踉跄着后退,视线疯狂地扫过人群。
炸串摊前流着口水等待的小男孩,抬着头,是我幼年时的模样!酒吧门口倚着墙抽烟的男人,吐着烟圈,那慵懒又厌世的表情嵌在我的脸上!提着大包小包走过的中年妇女,擦身而过时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陌生又熟悉,因为那根本就是我的眼睛!
整条西街!摩肩接踵的,嬉笑怒骂的,讨价还价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情——却全都顶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无数个“我”在灯光下活动,交谈,生活。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而荒诞的镜屋,每一个倒影都挣脱了镜面,走了出来,而我这个原本的“实物”,却成了多余的、不该存在的鬼影。
巨大的嗡鸣声取代了街市的嘈杂,在我脑子里炸开。胃里翻江倒海。
跑!必须离开这里!
我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石子,跌跌撞撞地挤开那些有着“我”的脸庞的身体。触感温热真实,带来的却是蚀骨的寒意。没有人阻止我,他们甚至大多带着一种漠然的忽视,偶尔有几个“我”投来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疑惑,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洞悉和漠然。
仿佛我才是那个闯入者,那个异类。
巷子!旁边有一条窄窄的、灯光昏暗的岔巷!我几乎是滚了进去,逃离了那片被无数“我”填满的主街。
巷子里阴冷潮湿,堆放着杂物,弥漫着垃圾淡淡的酸腐气。身后的喧嚣被迅速隔绝,只剩下我粗重得快要撕裂胸膛的喘息和疯狂的心跳。我不敢停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冲,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上来。
尽头!巷子尽头似乎有一片更深的黑暗,像一张等待的嘴。
那是一扇半塌陷下去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通往地下。门上没有锁,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泥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老旧事物的沉闷气息。
地下室!藏起来!躲进去!
理智早已崩断,求生的本能驱动着我。我几乎是滚落般跌下几级水泥台阶,冲进了那片地下室的黑暗里。
冰冷混浊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我,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铁锈味。我猛地刹住脚步,眼睛在极度恐惧中拼命适应着黑暗。
然后,我看清了。
昏暗的光线从巷口微弱地渗入,勾勒出地下室的轮廓。
密密麻麻的人影。
站着的,蹲着的,靠墙的……挤满了这个不算宽敞的空间。数百个沉默的轮廓,如同某种黑暗仪式里的虔诚信徒,鸦雀无声。
而他们的脸,在昏暗中如同浮出水面的苍白莲花,齐刷刷地、缓慢地转向我。
全都是我。
每一个。
下一秒,我的目光被地下室中央的情景吸住了,血液瞬间凝固。
几个人影——几个“我”——正背对着我,围成一圈,低着头,似乎在用力拖拽着什么。从他们身体的缝隙间,我看到一双腿,沾满泥污和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无力地在地上蹬动了一下,然后又被更粗暴地拖向后方更深的黑暗。
那双鞋……和我跑丢了一只拖鞋后仅剩的那只一模一样……不,那就是我的鞋!
他们拖拽的是……
“呃……嗬……” 一声极度微弱、被扼住喉咙般的、濒死的呜咽从那个圈子里传来。
那声音……是我的声音!
最后一个“我”!
他们正在处理……“最后一个”!
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恐怖像冰锥刺穿我的天灵盖,冻结了我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我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那血肉模糊的、属于“原始”的我的脚跟,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死寂。
地下室里数百张我的脸,沉默地注视着我,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完成感。
然后,一个“我”从最靠近我的阴影里迈出半步,它的嘴唇没有动,一丝轻柔得如同情人低语、却又冰冷得毫无人气的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耳膜,在颅腔内回荡:
“别担心,我们会替你活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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