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对面的墓园里,住着一个从不说话的老头。 他每天黄昏都会清扫一座无字墓碑,然后静静坐至深夜。 邻居小孩说看见他用指甲在墓碑上刻字,刮下的石粉混着血拌进饭里吃。 第七天,我家佛堂的香炉突然裂开,香灰洒出三个字:快走吧。 当夜停电,我透过窗看见那老头站在我家门外。 手里拿着扫墓用的扫帚,一下一下扫着我的影子。
……
我家那阵刚搬进九龙塘这处别墅,说是别墅,其实也就是挨着坟场边的新建两层屋,七十年代的香港,地皮金贵,能圈到这么块地方起屋,我老豆不知托了多少关系。风景嘛,对着整个天主教坟场,绿树成荫,安静是顶安静的,除了清明重阳那几日人声鼎沸,平日里头,鬼影比人影多。
我就贪图这份清静,常常趴在二楼的窗台,望着下面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发呆。看久了,就觉得那些石头十字架和天使雕塑,也像有了生命,在夕阳里变换着表情。
然后,我就注意到了那个老头。
他总是在黄昏时分出现,穿一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唐装,瘦,干瘦得像秋收后遗落在田里的一根柴。他从坟场深处那条最偏僻的小径拐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细竹扫帚,径直走到西北角一座孤零零的无字墓碑前。
那座碑很干净,光滑得不像话,在周遭多少都带了点风蚀痕迹的碑群里,显得格外扎眼。老头就开始扫地,围着那碑,扫得极仔细,连石头缝隙里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也要用扫帚尖一点点地剔出来。沙——沙——声音隔着老远,在我家二楼都能隐约听见,听得人牙根发酸。
扫完地,他就挨着墓碑坐下,一动不动,像另一块沉黙的石头,一直坐到暮色四合,坟场的管理员开始清场,他才慢吞吞地起身,沿着来路,又消失在那片深绿里。
日复一日。
我对阿妈讲起这个怪老头,她正对着神龛给观音菩萨上香,头都没回:“坟场多的是伤心人,有什么好看?心要正,邪不侵,知不知啊你?”佛龛里烟雾缭绕,映得她侧脸有点模糊。
我心不正。我忍不住还是天天看。
隔壁家细佬仔强仔,跑过来找我细妹玩弹珠,被我捉住问。强仔吸溜着鼻涕,眼睛瞪得圆碌碌:“那个哑公?他好鬼怪的!”他凑近来,嘴里的咸柠七气味喷到我脸上,“我同阿明上次偷偷跟过他,看见他用手指甲,喏,就这样,”他伸出脏兮兮的食指,在空中用力抠划,“在那石碑上刻字!吱吱响,好得人惊!”
“胡说,石头怎么用指甲刻得动?”
“真的!”强仔急了,生怕我不信,“刮下来的石粉,他都唔浪费,抖到个铁饭盒里,和着几滴血……就他手指头划破流的血,搅一搅,当饭食嘎!我亲眼见的!”
我把他轰走了,小孩仔的话,能信几分?但心里那点毛茸茸的好奇,却被勾得越发痒了。
直到第七日。
那日天气闷得出奇,黄昏时分,天际滚过几声闷雷,云头压得低低的,像块脏兮兮的抹布。那老头又来了,依旧是扫地,坐下。可今天,他坐下后,却抬起了头,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暮色沉沉,我竟觉得他好像……直直地望了过来。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缩回窗帘后面。
吃晚饭时,老豆抱怨说电缆老旧,片区今晚可能要停电。阿妈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我心里揣着事,胡乱扒了几口饭就躲回楼上房间。
屋里闷热,我推开窗,坟场的方向漆黑一片,那个身影应该早就走了吧。
刚想转身,家里突然一下全黑了。
停电了。
黑暗扑下来,瞬间吞没一切。窗外连点月光都没有,只有别墅区路口那盏昏暗煤气灯,勉力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晕,让房间里的家具显出模糊沉重的轮廓。
我心跳有点快,摸索着想去抽屉里找蜡烛和火柴。
就在此时,我眼角余光瞥见了窗外。
楼下,我家院门的铁栅栏外,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影。
干瘦,佝偻,一件洗得发白的唐装。
是那个坟场的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全身的血仿佛霎时冻住,手脚冰凉,呼吸停住,死死盯着下面。
他手里,正握着那把扫天主教坟场墓碑的细竹扫帚。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脸朝着我家房子的方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到两道冰锥似的目光钉在我身上。
然后,他动了。
他走下马路牙子,推开我家那扇没锁的矮木门,走进院子,一步一步,没有半点声响,像脚不沾地。
他来到我窗下的那片空地上,那里正好被路口煤气灯的光投下我窗户的菱形光影。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看着光影中,我那被窗户轮廓框住、拉得变形的影子。
他缓缓举起了那把细竹扫帚。
然后,他开始一下、一下地,扫我的影子。
动作和他扫墓时一模一样,认真,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虔诚。细竹枝划过水泥地,发出那种我听了无数次的、令人牙酸的——
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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