徂徕山深处,风雪似乎比山外更为酷烈。刘韬带领的十人斥候小队,如同雪地中的孤狼,凭借着那份玄奥星图拓本的指引,在几乎无路的密林与冰封的峡谷间艰难穿行了三日。每个人都疲惫不堪,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挂在眉梢鬓角。若非那星图所示方位异常明确,且沿途总能发现一些似是而非的、人工开凿过的古老石阶或隐蔽标记,他们几乎要怀疑这只是一场徒劳的跋涉。
“头儿,这鬼地方,真的会有人吗?”一名年轻斥候搓着冻僵的手,哈着白气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微弱。
刘韬紧了紧身上的皮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被冰雪覆盖的、如同巨兽张口般的幽深峡谷入口——星图最终指向的地点。“有没有人,进去看了才知道。都打起精神,注意警戒!”他压低声音命令道。不知为何,越是接近目的地,他心中那股莫名的警惕感就越发强烈。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峡谷。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崖壁高耸,冰棱垂挂,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和风穿过岩缝的呜咽。前行约莫一里,地势豁然开朗,竟出现了一片被环形山壁包围、相对避风的谷中盆地。更令人惊异的是,盆地中央,竟隐约可见一片依山而建的、规模不小的石屋群落!虽大多低矮古朴,但排列有序,甚至能看到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升起!
“真有……真有村子?!”斥候们又惊又喜,几乎要欢呼出声。
刘韬却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伏低。他眯起眼,仔细观察着那片石屋群落。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而且,他敏锐地注意到,在几处看似天然的岩石后,似乎有金属反射的微光一闪而逝。
“有埋伏?还是岗哨?”刘韬心念电转,正犹豫是派人上前试探,还是暂时撤退再从长计议时——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他们侧后方的一座石崖上激射而出,并非射向人,而是射向他们头顶的崖壁,砰地一声炸开一团红色的粉末,在灰白的雪景中格外刺眼!
“被发现了!结阵!”刘韬厉声喝道,十人瞬间背靠背结成圆阵,刀剑出鞘,紧张地望向四周。
只见两侧山壁和前方石屋群落中,无声无息地冒出了数十个身影。他们皆身着与雪地颜色相近的白色劲装,手持强弓硬弩,脸上涂着防止反光的泥灰,眼神冷漠而警惕,动作矫健无声,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山地战士,瞬间便将刘韬等人包围在了中间。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隐曜谷’?”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从石屋方向传来。只见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葛布长袍的老者,在一众白衣战士的护卫下,缓步走出。他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被围在中间的刘韬。
刘韬心中凛然,知道遇到了硬茬子。他抱拳行礼,不卑不亢道:“老人家请了。我等乃山东抗金联盟盟主辛弃疾麾下斥候,奉命探查山林,无意冒犯贵地。只因遵循一份古图指引,才误入此谷,绝无恶意。”
“辛弃疾?”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光芒,他仔细打量了刘韬一行人片刻,尤其是他们手中紧握的、制式统一的兵刃和那股百战余生的气质,脸上的警惕稍缓,但并未让手下放下弓箭。“古图?什么图?”
刘韬略一沉吟,觉得此刻隐瞒无益,便从怀中取出那份星图拓本,小心展开:“便是此图。”
老者目光落在星图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震动之色!他快步上前几步,不顾护卫的阻拦,紧紧盯着那星图,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这……这是……‘北辰引路图’?!你们从何处得来此图?!”
他的反应如此之大,出乎刘韬的预料。“此图来源不便细说。老人家识得此图?”刘韬试探着问道。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再次看向刘韬时,眼神已变得无比复杂,有审视,有感慨,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老夫,谷辰。”他缓缓报出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承载着千钧重量,“此谷,乃‘隐曜’一脉最后的栖身之所。你们既持‘北辰引路图’而来,便是祖师预言中的‘应劫之人’所遣。只是没想到,来的竟是辛弃疾的人……”
“隐曜一脉?祖师预言?”刘韬听得云里雾里,但心中却是一动,感觉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巨大的秘密。
谷辰摆了摆手,示意周围的护卫收起弓箭。“此事说来话长。外面风雪大,诸位远来是客,且随老夫入内详谈吧。”他态度忽然变得客气起来,转身引路。
刘韬与手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与警惕。但眼下形势比人强,对方既然态度转变,且似乎与星图大有渊源,进去一探究竟或许是唯一的选择。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保持警惕,跟随谷辰向石屋群落走去。
与此同时,老君峪西线的燕子口,气氛同样紧张。魏胜站在新筑的壁垒上,望着远方聚义庄方向,眉头紧锁。他派出的哨探回报,马扩果然开始行动了!不仅大幅提高了过路税费,更是以“盘查奸细”为名,扣押了数支原本欲前往联盟控制区的小型商队,其中就包括两支运盐的队伍!
“将军,马扩这厮,分明是故意刁难!我们是否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一名楚州军出身的校尉愤然道。
魏胜摇了摇头,面色沉静:“盟主有令,盯死即可,勿要主动挑衅。马扩背后站着朝廷和金虏,我们此刻不宜多树强敌。传令下去,加强巡逻,凡有从聚义庄方向过来的队伍,严密盘查,尤其是携带文书信函者!我倒要看看,他马扩,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而就在魏胜严密监视马扩之时,一骑快马自老君峪飞驰而至,带来了辛弃疾的最新命令和一封密信。
魏胜展开密信,迅速阅览,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凝重。信中,辛弃疾告知了他刘韬已按星图指引前往徂徕山深处探寻,并强调了马扩可能叛变的极大风险。命令他,若确认马扩有投敌实证,或其对联盟造成实质性重大损害时,可联合就近的张汝楫部,果断采取行动,拔掉聚义庄这颗钉子!但同时强调,行动必须迅速、隐蔽,力求最小代价,避免引发金军主力过早介入。
“盟主这是……要动手了?”魏胜攥紧了密信,眼中精光闪烁。他深知这道命令的分量,这意味着一场围绕盐路控制权的、不可避免的局部冲突即将爆发。他立刻召来副将,开始秘密进行军事部署,同时派人火速联系距离聚义庄不远的张汝楫部。
老君峪中军大帐内,辛弃疾刚刚送走信使。他独自站在巨大的山东舆图前,目光在徂徕山、燕子口、聚义庄以及代表完颜忒邻主力位置的野狐岭之间来回移动。刘韬的徂徕山之行吉凶未卜,马扩的叛变迹象日益明显,完颜忒邻的报复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各方势力如同棋盘上的棋子,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他下意识地再次取出那枚鬼谷铁牌。这一次,当他目光落在星图上时,除了徂徕山的标记,他似乎隐隐感觉到,图中另几处原本黯淡的星辰,也似乎有微光泛起,其指向……竟隐约与马扩的聚义庄以及完颜忒邻的野狐岭大营有所关联?
“星图示警?还是我心生幻象?”辛弃疾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让他感到一丝疲惫。但他深知,此刻自己绝不能有丝毫松懈。无论星图预示着什么,现实的危机已迫在眉睫。
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是写给陈亮的密信。他需要将山东的最新局势,尤其是朝廷暗中策反马扩、欲“以贼制贼”的阴谋,告知江南的志士同仁,争取更多的舆论声援,或许也能牵制朝廷的进一步动作。
写完密信,用火漆封好,命心腹即刻送出。辛弃疾再次回到图前,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来吧!”他对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敌人与危机的标记,无声地说道,“无论阴霆如何沉重,星火既已点燃,便绝不会熄灭!这吴钩,必将劈开一条生路!”
帐外,风雪依旧。但在这片被严寒与战火笼罩的土地上,忠诚与背叛、阴谋与阳谋、古老的预言与现实的抗争,正交织成一幅波澜壮阔而又危机四伏的画卷。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那即将到来的、必然惨烈的交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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