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泼墨,迅速吞噬了血色浸染的老君峪。风雪虽歇,寒气却愈发刺骨,呵气成冰。中军大帐内,油灯的光芒在辛弃疾沉静而紧绷的脸上跳跃。赵邦杰已点齐八百精锐,皆是太行忠义社中百里挑一的悍卒,擅跋涉,能夜战,更兼一股子亡命徒般的狠厉。他们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火油、引火之物、短兵与强弩,如同磨砺爪牙的狼群,在营寨僻静处无声集结,除了甲叶偶尔摩擦的微响与压抑的呼吸,再无半点声息。
赵邦杰换上了一身利于潜行的深色劲装,外罩御寒的黑色皮裘,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走到辛弃疾面前,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大哥,一切小心。事若不可为,速退!”辛弃疾声音低沉,用力握住赵邦杰粗壮的手臂。乌鸦坳虽守卫相对空虚,但毕竟在敌军腹地,此行凶险,不亚于正面战场搏杀。
赵邦杰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森然:“辛兄弟放心,老子这条命,硬朗得很!完颜忒邻想收,还得看他有没有那副好牙口!你这边压力不小,务必顶住!待我那边火起,便是你我内外夹击,一举破敌之时!”他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转身,对集结完毕的队伍低喝一声,“出发!”
八百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老君峪营寨的侧门,沿着刘韬斥候探明的、避开金军哨探的隐秘小径,直扑东南方向的乌鸦坳。
送走赵邦杰,辛弃疾立刻返回大帐,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毅。他深知,赵邦杰的奇袭是破局的关键,但正面战场的压力丝毫未减,甚至会更加沉重。完颜忒邻不是庸才,白日进攻受挫,又得知太行援军抵达,绝不会坐以待毙。下一波攻势,必然是石破天惊。
“传令韩常,连夜加固营垒,多备滚木礌石,尤其是受损的右翼栅栏,必须在天明前修复完毕!弓弩箭矢,全力补充前线!”
“命刘韬,东翼战事结束后,不必回援主营,立刻率部向西移动,与梁兴部汇合,形成钳形之势,牢牢锁死西翼山梁通道,绝不能让那支金军偏师与主力汇合,或威胁我军侧后!”
“沈先生,组织所有非战斗人员,包括轻伤员,连夜赶制干粮,烧煮热水,务必保证前线将士明日能有口热食下肚!”
“再派斥候,严密监视野狐岭金军大营动向,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一道道命令清晰传出,整个新生营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械,在寒冷的冬夜里高速运转起来。所有人都明白,决定生死的一战,就在眼前。
韩常接到命令时,正带着人抢修被金军撞车损毁的一段栅栏。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血污混合的冰碴,啐了一口:“奶奶的,就知道没完!弟兄们,都听见首领的命令了?给老子玩命干!修好了,明天才能多砍几个金狗脑袋!”他亲自扛起一根粗大的原木,吼道,“来几个人,跟老子把这大家伙立起来!”
营寨各处,灯火通明,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搬运物资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与远处山林间隐约传来的、属于刘韬和梁兴所部的调动声遥相呼应,构成一幅战前紧张的画卷。
辛弃疾巡营一圈,确认各项准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这才回到帐中。苏青珞仍在灯下等候,见他归来,默默递上一碗一直温着的肉羹。辛弃疾接过,几口喝下,暖流入腹,驱散了些许寒意与疲惫。
“赵大哥……出发了?”苏青珞轻声问。
“嗯。”辛弃疾点了点头,在案前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地图上乌鸦坳的位置,“此去凶险,但亦是唯一胜机。”
苏青珞走到他身后,纤手轻轻按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柔声道:“赵大首领勇冠三军,定能马到成功。你也要保重,眼下全军上下,都看着你。”
辛弃疾闭上眼,感受着那轻柔的按压带来的片刻松弛,低声道:“我知道。只是,将这千斤重担,这数百弟兄的性命,系于一次奇袭之上,心中终究难安。”他睁开眼,看着跳跃的灯焰,“若……若事有不谐……”
“没有若,”苏青珞打断他,语气温柔却坚定,“幼安,你常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尽了人事,接下来,便看天意,更看赵大哥的胆魄,看前线将士的勇毅。我相信,邪不胜正。”
辛弃疾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一握。帐外寒风呼啸,帐内两人相依,无声的力量在彼此间传递。
后半夜,派往野狐岭的斥候带回消息:金军大营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似乎正在大规模调动,有连夜进兵的迹象!
辛弃疾闻报,眼中寒光一闪。完颜忒邻果然不甘失败,想要趁夜再战,或者,是发现了什么?
“传令全军,即刻起,衣不卸甲,兵不离手!哨塔加双岗,斥候前出五里!”他沉声下令,心中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寒冷。就在辛弃疾以为金军即将发动拂晓攻击时,东南方向的天空,突然被一抹隐隐的红光映亮!那红光起初微弱,随即越来越盛,逐渐染红了小半边天空,即便相隔二十余里,也能清晰看到!
“火!是火光!东南方向!”了望塔上的哨兵首先发现了异状,激动地高声呼喊起来。
整个老君峪营寨瞬间被惊动,所有将士都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片被映红的天空,疲惫的脸上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是赵大首领!赵大首领得手了!”
“乌鸦坳!是乌鸦坳着火了!”
“天佑我新生营!天佑抗金义士!”
韩常一把扔掉手中的盾牌,冲到营垒前沿,望着那片冲天的火光,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狠狠一拳砸在木桩上:“哈哈哈!赵大哥!好样的!烧!给老子烧光金狗的粮草!”
辛弃疾快步登上了望台,遥望着那片照亮黎明前黑暗的烈焰,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却又更加锐利的神情。他紧紧攥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成功了!赵邦杰成功了!
“首领!金军大营方向有动静!似乎极其混乱!”斥候飞奔来报。
辛弃疾极目远眺,野狐岭方向,原本井然有序的金军大营,此刻果然人影幢幢,骚动不已,号角声杂乱无章,显然粮草被焚的消息已经传到,引发了巨大的恐慌!
时机已到!
辛弃疾猛地转身,面对聚集在了望台下、群情激昂的将领与士卒,声如金石,掷地有声:“弟兄们!赵大首领已奇功告成,焚尽金虏粮草!完颜忒邻大军已成无根之木,无水之萍!此刻,敌军心大乱,正是我等破敌之时!”
他“铮”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野狐岭方向,厉声喝道:“传我将令!韩常部为前锋,刘韬、梁兴部自两翼压上!全军出击!目标——野狐岭,完颜忒邻大营!随我,杀敌!”
“杀敌!”
“杀敌!”
“杀敌!”
积蓄了一夜的战意,被东南方向的冲天烈焰彻底点燃!老君峪营寨寨门洞开,以韩常锐士营为箭头,新生营与太行联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复仇的火焰与必胜的信念,向着陷入混乱的野狐岭,发起了全面的、决定性的反攻!冰雪覆盖的山川,在这一刻,被震天的喊杀声与决死的冲锋脚步所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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