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火光与鲜血撕裂。沈家庄前院已成人间炼狱,兵刃碰撞的锐响、垂死者的哀嚎、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原本精心布置的雅致庭院,此刻遍布尸体与断刃,皇城司的黑色服色与不明来敌的杂色衣甲纠缠倒伏,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在跳跃的火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暗红。
辛弃疾无暇细究这突如其来的援军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他一手持剑格挡身后零星射来的箭矢,一手搀扶着几乎迈不动步的沈钧,在王栓与那名猎户弟兄的拼死掩护下,沿着预先勘察过的路径,向着东侧竹林亡命狂奔。
“拦住他们!别让辛弃疾跑了!”史浩气急败坏的吼声在混乱中格外刺耳,但他本人显然不敢亲涉险地,只能驱使手下追击。
数名皇城司好手摆脱了前院的缠斗,红着眼追了上来,手中钢刀映着火光,带着凌厉的杀意。
“恩公先走!我来断后!”王栓眼中闪过决绝,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手中短刀划出森冷弧线,竟是完全不顾自身安危的搏命打法,瞬间将冲在最前的两人逼退!
“王兄弟!”辛弃疾心头一紧。
“走啊!”王栓头也不回地嘶吼,肩头已被一把掠过钢刀划开血口,他却恍若未觉,如同疯虎般死死挡住窄路。
辛弃疾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咬紧牙关,与猎户弟兄架起沈钧,加速冲向不远处的竹林。只要进了竹林,借着复杂地形,逃脱的几率便能大增。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竹林边缘的刹那,侧面黑暗中陡然传来机括震响!
“小心暗箭!”猎户弟兄反应极快,猛地将辛弃疾和沈钧向旁一推,自己却因用力过猛,身形稍滞!
“噗嗤!”一支劲弩发出的短矢精准地没入他的后心!
“赵兄弟!”辛弃疾目眦欲裂,反手一剑荡开紧接着射来的第二支弩箭,再看那猎户弟兄,已扑倒在地,身体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哈哈!辛弃疾,看你往哪里逃!”侧面院墙上,一名皇城司弩手得意地露出半个身子,正准备再次上弦。
辛弃疾眼中杀机暴涨,手腕一抖,长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惊鸿,带着他满腔的悲愤与内力,破空而去!
“呃!”那弩手笑声戛然而止,被长剑当胸贯穿,惨叫着从墙头栽落。
辛弃疾甚至来不及取回佩剑,拉起惊魂未定的沈钧,踉跄着冲入了漆黑的竹林。身后,王栓的怒吼声、兵刃交击声仍在持续,但明显越来越弱……
竹林内枝叶茂密,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辛弃疾强忍着肋下因剧烈运动传来的剧痛,扶着沈钧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深处逃去。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大声喘息,只能凭借记忆和感觉,向着与韩常等人约定的汇合点摸索。
“弃……弃疾……我……我不行了……”沈钧气喘吁吁,他一个文弱书生,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追杀,早已心力交瘁,双腿如同灌铅。
“沈兄,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辛弃疾的声音沙哑,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内息紊乱,伤势在奔逃中不断恶化,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怀中那鬼谷铁牌传来的温热感时断时续,识海中的星图更是黯淡无光。
不知在竹林中穿行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但辛弃疾不敢有丝毫大意。终于,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是他们约定的,靠近庄外小溪的汇合点。
“布谷……布谷……”辛弃疾模仿着鸟叫,声音虚弱。
片刻沉寂后,对面也传来了回应,一长两短。
辛弃疾心中一松,扶着沈钧快步走出竹林。月光下,小溪潺潺,韩常、刘韬以及另外两名在外接应的义军弟兄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辛弃疾和沈钧如此狼狈地出现,却不见王栓和猎户弟兄,众人脸色顿时一变。
“幼安!沈先生!你们没事吧?王兄弟和赵四呢?”韩常抢上前来,看到辛弃疾满身血污(多半是溅上的),气息萎靡,急声问道。
辛弃疾嘴唇翕动,还未开口,沈钧已带着哭腔道:“王……王兄弟为了断后,怕是……凶多吉少……赵四兄弟,为挡暗箭……殉难了……”
“什么?!”韩常如遭雷击,虎目瞬间通红,猛地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落下,“他娘的!史浩老狗!老子跟你势不两立!”
刘韬亦是面露悲戚,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辛弃疾和沈钧:“此地不宜久留!皇城司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大肆搜捕!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对!快走!”韩常强压下悲痛,知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就在这时,小溪上游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隐约可见火把光芒!
“追兵绕过来了!快走下游!”刘韬当机立断。
一行人搀扶着辛弃疾和沈钧,沿着溪流向下游疾行。辛弃疾伤势发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是被韩常半抱着前行。他紧紧攥着沈钧塞回给他的皮囊,那里面的赤阳朱果和北海沉冰,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韩……韩兄,方才庄内……是何人援手?”辛弃疾喘着粗气问道。
韩常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快速回答:“不清楚!那伙人来得突然,战力极强,二话不说就对着皇城司的人猛杀猛砍,像是早有准备。看身手路数,不像是普通绿林,倒像是……军中出来的好手!他们帮我们吸引了大部分兵力,我们才能轻易突破外围摸进来接应。”
军中好手?辛弃疾心中疑窦丛生。他在临安,除了昔日一些旧部(大多已被打散或调离),还有谁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公然袭击皇城司来救他?陆游大人虽有影响力,但绝无可能调动这等武力。
难道是……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但他此刻思绪混乱,无法深究。
众人沿着溪流狂奔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直到彻底听不到追兵的声音,才敢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暂时停下歇息。辛弃疾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幼安!”韩常大惊,连忙帮他顺气。
刘韬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眉头紧锁:“辛先生伤势极重,内息紊乱,必须立刻找个安全地方疗伤,否则恐伤及根基!”
沈钧也是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紧紧抱着那个至关重要的皮囊。
“这附近……可有安全之处?”韩常看向刘韬和王栓带来的另一名熟悉地形的弟兄。
那弟兄想了想,低声道:“往东南方向再走十余里,有一处废弃的砖窑,比之前的炭窑还要隐蔽,或许可以暂避。”
“好!就去那里!”韩常当即决定。
众人稍事休息,便再次起身,由那弟兄引路,搀扶着辛弃疾和沈钧,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向着东南方向艰难跋涉。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处废弃砖窑。窑口隐藏在荒草与藤蔓之后,内部空间颇大,虽然破败,但足以遮风避雨,且位置偏僻,不易被发现。
将辛弃疾和沈钧安顿在窑内干燥处,韩常立刻安排一名弟兄在窑口隐蔽处警戒,另一名弟兄则被派出去寻找水源和探查周围情况。
窑内,辛弃疾盘膝而坐,试图运功调息,但内息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受损的经脉中横冲直撞,剧痛阵阵袭来,让他额头冷汗涔涔,根本无法入定。
“弃疾,你先别急运功!”沈钧见状,急忙阻止,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我略通医理,你先放松,我以银针助你疏导郁结之气,稳住伤势再说!”
辛弃疾知他医术不凡,依言放松身体。沈钧凝神静气,手法娴熟地将数根银针刺入他胸前背后几处大穴。银针入体,带着一股温和的力道,缓缓疏导着那狂暴的内息。
约莫一炷香后,辛弃疾感觉胸口的烦恶之感稍减,翻腾的气血也略微平复,虽然伤势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继续恶化。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看向一脸关切的韩常、刘韬和疲惫不堪的沈钧。
“多谢沈兄。”辛弃疾声音依旧虚弱。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沈钧收起银针,脸上忧色未褪,“弃疾,你伤势太重,需静养旬日方可。但如今形势……史浩必然画影图形,四处搜捕,这临安周边,恐怕再无宁日。”
韩常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娘的!现在怎么办?苏姑娘没找到,幼安又伤成这样,王兄弟和赵四也……”他说不下去,虎目含泪。
刘韬相对冷静,分析道:“当务之急,是治好辛先生的伤。其次,必须尽快查明苏姑娘被转移到了何处。史浩既然秘密转移,说明他有所顾忌,或者另有所图,这或许反而是我们的机会。”
辛弃疾靠在冰冷的窑壁上,感受着怀中皮囊那沉甸甸的分量,以及鬼谷铁牌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温热,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与坚定。
“刘队正说得对。”他缓缓开口,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史浩越是想藏,破绽就可能越多。青珞……我一定要找到!”
他看向沈钧:“沈兄,你在临安消息灵通,可能设法打探,史浩近日有无异常调动?或者,临安城内,有无突然戒严、或是外人难以接近的宫苑、府邸?”
沈钧凝神思索,片刻后,眼睛微微一亮:“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事!大约四五日前,也就是青珞姑娘被转移前后,有宫中的采办太监私下抱怨,说‘冷月苑’突然被内侍省接管了,连他们这些日常负责打理的人都不得靠近,神神秘秘的。”
“冷月苑?”辛弃疾目光一凝。那是临安城外,西湖畔的一处皇家园林,位置僻静,景色清幽,但因先帝某位失宠妃嫔曾幽居于此,被认为有些“不祥”,平日少有人去。
“对!冷月苑!”沈钧越说越觉得可能,“那里远离闹市,守卫原本不算森严,但若被内侍省和皇城司联手控制,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而且足够隐秘!”
一丝希望的光芒,在辛弃疾眼中燃起。这或许就是突破口!
“韩兄,刘队正,”辛弃疾看向两位生死弟兄,“我需要时间恢复伤势。最多三日!这三日,烦请你们和外面的弟兄,轮流警戒,确保此地安全。沈兄,你能否设法,再通过可靠渠道,确认一下冷月苑的情况?但切记,绝不可亲自涉险,只需打听消息即可!”
“好!包在俺身上!”韩常重重点头。
“辛先生放心,我等必护你周全!”刘韬也郑重承诺。
沈钧道:“我明白!我会小心行事。”
计议已定,众人心中稍安。辛弃疾再次闭上双眼,这一次,他不再强行催谷内力,而是放松心神,引导着沈钧银针残留的温和药力,配合鬼谷铁牌那玄妙的滋养,缓缓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好起来。为了青珞,为了死去的弟兄,也为了那未竟的北望中原之志。
窑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来临,但笼罩在临安上空的阴云,却愈发沉重。寻找苏青珞的线索初现端倪,而辛弃疾与史浩之间的生死博弈,也进入了更加凶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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