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观台主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几盏长明灯摇曳着豆大的火苗,将斑驳的神像和古老的壁画映照得影影绰绰,平添几分神秘与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气味,混合着常年不散的檀香,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神不自觉沉静下来的氛围。
玄玦道长并未多言,直接引着辛弃疾几人穿过主殿,来到后方一处更为僻静的厢房。此处似是用作丹房兼医舍,靠墙立着古旧的药柜,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张木榻,一张石案,以及几个蒲团。但收拾得极为洁净,一尘不染。
“将伤者置于榻上。”玄玦道长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那名未受伤的亲卫小心翼翼地将背上昏迷的同伴先安置在屋角铺了干草的地铺上,然后与辛弃疾一起,将气息愈发微弱的韩常轻轻抬到木榻上。
韩常胸口的箭伤处,临时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彻底浸透,暗红色的血液仍在不断渗出,他的脸色已从苍白转向一种死寂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辛弃疾看着韩常这般模样,心如刀割,他强忍着眩晕与剧痛,对着玄玦道长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道长,恳请您……无论如何,救他一命!辛弃疾愿付出任何代价!”
玄玦道长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韩常伤口处,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凝重。“箭簇入肺,伤及经脉,失血过多,邪毒已随血入心……甚是棘手。”
他边说边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套以古银打造的、长短不一的细针,以及几个小巧的瓷瓶。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将他上衣褪去,扶稳。”玄玦道长吩咐道。
辛弃疾与那名亲卫连忙照做,小心翼翼地将韩常已然被血污浸透的上衣褪下,露出那狰狞的伤口和精壮却此刻毫无生气的胸膛。
玄玦道长净手,点燃一盏酒精灯,将银针在火焰上细细灼烧。他并未立刻施针,而是先伸出枯瘦却稳定的手指,在韩常伤口周围几处大穴轻轻按揉,仿佛在感受着什么。他的指尖似乎带着某种温热的气流,所过之处,韩常紧绷的肌肉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
“此箭带有倒钩,且淬有阴寒之毒,若强行拔出,恐立时殒命。”玄玦道长声音低沉,“贫道需先以金针度穴,护住其心脉,逼出部分毒血,再行取箭。过程凶险,你等需护持左右,不可使其妄动。”
“是!有劳道长!”辛弃疾重重应道,与那名亲卫一左一右,死死按住韩常的肩头和双腿。
玄玦道长不再多言,眼神瞬间变得无比专注。他出手如电,第一根细长的银针便精准地刺入了韩常胸口膻中穴,针尾微微震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沿着任督二脉以及诸多要害窍穴,一根根银针被迅速刺入。
辛弃疾虽不通医理,但他身负武功,更能隐隐感觉到,玄玦道长下针之时,指尖仿佛牵引着某种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气”。这股“气”随着银针渡入韩常体内,如同涓涓细流,疏导着淤塞的经脉,护持着那摇曳的生命之火。这绝非寻常医者手段,更近乎于……道家的导引炼气之术!
随着银针刺入,韩常原本死灰的脸上,竟渐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那游丝般的气息,似乎凝实了一分。
玄玦道长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金针度穴”之法,对他而言消耗亦是不小。他取过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碧绿色的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那药膏散发出清凉沁人的异香,甫一接触皮肤,那不断外渗的血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了流淌。
做完这一切,玄玦道长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那支致命的箭杆上。他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搭在箭杆尾部,闭目凝神。这一次,辛弃疾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更加磅礴、更加凝练的“气”,从玄玦道长指尖透出,如同无形的手术刀,沿着箭杆缓缓向伤口内部探去!
这是在以内家真炁,小心翼翼地剥离箭簇与血肉、经脉的粘连,并同时逼出渗入的毒素!
过程极其缓慢,玄玦道长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搭在箭杆上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极为吃力。厢房内寂静无声,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酒精灯火焰跳跃的轻微噼啪声。
辛弃疾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打扰到这关乎韩常性命的紧要关头。他怀中的鬼谷铁牌,不知何时已停止了震颤,变得一片冰凉沉寂,仿佛也在默默关注着这一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玄玦道长猛地睁开双眼,低喝一声:“稳住了!”
话音未落,他搭在箭杆上的双指猛地运劲一旋一抽!
“噗——”
一道乌黑的血箭,伴随着那支带着倒钩的箭簇,猛地从韩常胸口激射而出,深深钉入对面的墙壁之中!与此同时,一股散发着腥臭气的黑血,也从伤口处汩汩涌出!
韩常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即彻底瘫软下去,但胸膛的起伏却反而变得明显了一些。
“快!敷上此药!”玄玦道长迅速将另一个瓷瓶中的白色药粉尽数洒在狰狞的伤口上,那药粉遇血即凝,很快便形成了一层淡黄色的薄膜,将伤口覆盖,血流立止。
做完这一切,玄玦道长仿佛耗尽了力气,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石案才站稳,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变得有些紊乱。
“道长!”辛弃疾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只是耗神过度,调息片刻即可。”玄玦道长摆了摆手,目光看向榻上的韩常,微微颔首,“箭簇已出,毒血亦逼出大半,心脉已护住。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加之毒素侵染脏腑,能否彻底醒来,恢复如初,还需看他自身的造化与后续调养。”
辛弃疾闻言,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下了一半。他再次对着玄玦道长深深一揖,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道长救命之恩,辛弃疾与诸位兄弟,没齿难忘!”
“医者本分,济世为怀,不必言谢。”玄玦道长缓缓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声音略显疲惫,“倒是辛施主你……气息紊乱,神魂受损,体内更有一种奇异的能量冲突残留,伤势亦是不轻。待贫道恢复些许,再为你诊治。”
辛弃疾心中一震,这道长果然目光如炬,连他因强行运用鬼谷铁牌和“逆转化”尝试留下的隐患都能看出。
“晚辈之伤无碍,不敢再劳烦道长。”辛弃疾连忙道,“只是……晚辈冒昧前来,实为寻人,不知道长可曾听闻过‘墨问’此人?”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玄玦道长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地看了辛弃疾一眼,又瞥了一眼他怀中那即便沉寂也难掩特殊的铁牌位置,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墨问……贫道确曾相识。”
辛弃疾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找到了!终于找到线索了!
“大约二十年前,他曾在此地盘桓数月。”玄玦道长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彼时他已是太医局首席,却痴迷于金石丹药、医毒偏方,与贫道探讨过不少药理与……一些更为玄奇的东西。他天纵奇才,却也偏执危险,于‘毒’之一道,尤甚。后来他因宫廷变故被逐,便不知所踪。贫道亦不知他如今下落。”
辛弃疾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只知道墨问曾在此停留,却依旧不知其下落?
“那……道长可知,他当年在此,可曾留下什么?比如……手稿?笔记?或是……提及过《三生引》?”辛弃疾不甘心地追问,声音带着急切。
“《三生引》?”玄玦道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看来,你追寻墨问,与此书有关。此书贫道亦曾听他提及,据传乃上古秘卷,涉及魂魄情念之秘,玄奥非常,早已失传。墨问当年穷搜古籍,似也未能寻得全本,只得到一些残篇断章,并依此推演出了某些……危险的构想。”
残篇断章!危险的构想!这与《百毒纪要》中那语焉不详的备注对上了!
“那他留下的东西……”辛弃疾心跳再次加速。
玄玦道长摇了摇头:“他离去时,并未留下任何实物。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再次变得深邃,看向辛弃疾,“他当年曾言,若后世有人能持‘信物’,循‘星轨’而至,或可在他昔日静坐悟道之处,有所得。”
信物?星轨?
辛弃疾下意识地捂住了怀中的鬼谷铁牌!难道这铁牌,就是墨问所说的“信物”?而那“星轨”,莫非就是指鬼谷星图所指引的路径?
玄玦道长看着他的动作,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他当年常于后山‘仰天池’畔的石室中静修。那石室乃本观前辈高人所辟,颇为隐秘。贫道可指于你路径,但能否有所得,便看你的机缘了。”
峰回路转!希望再次燃起!
辛弃疾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躬身道:“多谢道长指点!”
玄玦道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专心调息。
辛弃疾则走到木榻边,看着韩常那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已然平稳的面容,又看了看屋角那名同样需要救治的亲卫,心中百感交集。兄弟的性命暂时保住,墨问的线索也近在咫尺,但这楼观台本身,似乎也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轻轻抚摸着怀中那冰凉的铁牌,目光透过厢房的小窗,望向终南山深沉如海的夜色。
仰天池,石室……墨问,你究竟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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