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如同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剑,每一刻的流逝都伴随着新生营战况恶化的急报和苏青珞生命烛火摇曳的恐惧。辛弃疾困居临安小院,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囚于金丝笼中的猛虎,利爪虽在,却无处施展,只能焦灼地听着来自北方的坏消息,嗅着临安空气中甜腻腐朽的权力气息。
韩常派出的信使带回了史浩府上的回音,却并非佳讯。史浩表示已“获悉”新生营危局,并“已具折上奏”,但“朝廷用兵,牵涉甚广,非一日可决”,又“委婉”提醒辛弃疾,“当以江阴防务为重,勿使他务分心”,言下之意,是让他不要过多插手江北战事,更不要试图借朝廷之力施压范如山。
与此同时,派往“红袄军”李全处的信使也杳无音信,不知是信未送达,还是李全选择了明哲保身。而江北传来的消息则愈发令人窒息:新生营外围据点已尽数丢失,残部被压缩在核心水寨及周边狭小区域,凭借血勇与地利苦苦支撑,箭矢粮草即将告罄,伤亡惨重。陈亮依旧昏迷,耿京身先士卒,已数日未下寨墙。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拍打着辛弃疾的心防。他感觉自己正被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网的一端是范如山的算计与拖延,另一端是北方战场不断流失的鲜血与生命。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这僵局!
第三日清晨,辛弃疾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深蓝色儒衫,将那份仿制的《千金翼方》序言残篇用锦盒仔细装好,又额外准备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方看似普通的歙砚,但砚底却被他用内家真气,极其隐秘地刻上了一个小小的、与落星墩洞窟中标记相似的药炉图案。这是他预留的后手,一个试探,也是一步险棋。
“韩常,今日之约,凶险难料。”辛弃疾看着整装待发的韩常和另外两名亲卫,沉声道,“若我两个时辰内未能出来,或者斋内传出任何异动,你立刻带人撤离临安,返回江阴,不必管我。”
“将军!”韩常急道,“末将誓与将军同生共死!”
“这是命令!”辛弃疾眼神锐利,“记住,保住有用之身,才能继续做该做之事。新生营……还需要你们。”他的话语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韩常虎目含泪,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集珍斋依旧保持着那份刻意的风雅与宁静。辛弃疾踏入斋内时,发现今日的宾客似乎比三日前少了一些,但角落里那些气息沉稳的“护卫”却一个不少,甚至目光更加专注。
王继先早已到了,正独自坐在上次那张紫檀木桌旁,慢条斯理地品着香茗。见到辛弃疾,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的藏友。
“辛公子,真是信人。”王继先示意辛弃疾坐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他手中的锦盒。
“王太医相召,晚辈岂敢怠慢。”辛弃疾将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开,“这便是晚辈提及的,那幅疑似药王《千金翼方》序言的残篇,请王太医法眼鉴定。”
王继先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那卷仿制得几乎天衣无缝的残篇,仔细端详起来。他的神情比上次更加专注,手指甚至有些微微颤抖,显然对此物极为看重。
辛弃疾屏息静气,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良久,王继先缓缓放下残篇,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赞赏之色:“笔力遒劲,意蕴古拙,纸墨年份也对……虽不敢百分百断定是真迹,但……已有九分神韵!辛公子,此物……堪称瑰宝啊!”
辛弃疾心中稍定,知道这第一步棋走对了。他趁热打铁,拱手道:“王太医喜欢便好。那关于晚辈至亲所患奇症……”
王继先却不急着回答,他将残篇小心收好,盖上锦盒,这才抬眼看向辛弃疾,脸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深了几分:“辛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这位‘至亲’,所中之症,恐怕并非寻常病症吧?老夫行医数十年,遍览医籍,也只在一些……早已失传的孤本秘录中,见过类似记载。”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此症状,与传说中的‘相思入骨’,颇有几分相似。”
辛弃疾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强自镇定:“‘相思入骨’?晚辈孤陋寡闻,未曾听闻。不知此症……可有解法?”
王继先盯着他,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缓缓道:“‘相思入骨’,据传乃前朝宫廷秘毒,早已失传。其性诡谲,中毒者如坠幻梦,缠绵不去,七日之内,若无特定解药,必心神耗尽而亡。解法嘛……”他拖长了语调,摇了摇头,“据说掌握在炼制此毒之人手中,外人……难知其详。”
这与北使临死前所言几乎一致!辛弃疾的心沉了下去,但王继先话语中“据说”、“难知”这些模糊的词语,又让他捕捉到了一丝希望。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辛弃疾语气中带着真切的焦急与不甘,“王太医您学究天人,精通药理,难道就不能根据症状,推演出解毒之法?”
王继先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辛公子,非是老夫不愿相助。只是此毒霸道异常,牵涉药理极为复杂,稍有不慎,非但不能解毒,反而可能加速毒性发作。除非……能拿到原始的毒方,或者……找到当年参与炼制此毒、知晓内情之人。”
原始毒方?知晓内情之人?辛弃疾心中念头飞转。王继先这是在暗示什么?难道他知道“墨医”的下落?或者……他手中就有毒方?
“王太医,”辛弃疾决定再逼一步,他从袖中取出那方歙砚,推到王继先面前,“晚辈偶然购得此砚,觉得石质尚可,只是这底款似乎有些奇特,晚辈见识浅薄,看不懂其中含义,还请王太医一并指点。”
王继先疑惑地拿起歙砚,翻过来,目光落在砚底那个极其细微、几乎与石纹融为一体的药炉图案上。刹那间,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拿着砚台的手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这失态仅持续了一瞬,便被他强行压下,但如何能逃过辛弃疾锐利的眼睛?
“这……这不过是寻常匠人随意刻画的印记,并无特殊含义。”王继先放下砚台,声音略显干涩,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避开了辛弃疾的注视,端起茶杯,借以掩饰内心的震动。
他认识这个标记!而且反应如此剧烈!辛弃疾心中已然确定,王继先与“墨医”之间,绝非“数面之缘”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是晚辈多心了。”辛弃疾故作恍然,不再追问砚台之事,转而将话题拉回,“王太医,既然您也认为晚辈至亲所中之症与‘相思入骨’相似,又提及需要毒方或知情之人,不知……您可否指点一条明路?无论需要何等代价,晚辈都愿意承担!”他言辞恳切,目光紧紧锁住王继先。
王继先放下茶杯,脸上恢复了之前的矜持与深沉,他沉吟良久,仿佛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辛公子,老夫可以告诉你,炼制‘相思入骨’之人,确与老夫有些……渊源。但其人行踪不定,性情乖张,老夫也无法保证一定能联系上他,更无法保证他愿意出手解毒。”
他顿了顿,观察着辛弃疾的反应,继续道:“不过……若能找到他早年留下的一份《百毒纪要》手稿,其中或记载了‘相思入骨’的部分药理乃至解毒思路。据老夫所知,这份手稿……可能流落在外,或许……与某些江南的收藏家有关。”
《百毒纪要》手稿!又一个关键线索!
辛弃疾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追问道:“不知王太医可知,这份手稿可能流落于何人手中?或者,有何特征?”
王继先摇了摇头,讳莫如深:“此事牵连甚广,老夫也不便多言。辛公子若有心,不妨……多留意留意这临安城内的风雅之士,尤其是那些……与宫中、与某些位高权重者往来密切的藏家。或许,会有所发现。”
他这话,几乎是将手指向了范如山那个层次的人物!暗示那份关键的手稿,可能就在范如山,或者其党羽手中!
辛弃疾瞬间明白了王继先的意图。他既想得到孙思邈的“残篇”和可能存在的《百毒纪要》手稿,又不敢(或不愿)亲自出面与范如山对抗,于是便将这个烫手的山芋,连同巨大的风险,一起抛给了自己!他想坐山观虎斗,渔翁得利!
好一个老奸巨猾的王继先!
辛弃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王太医指点迷津!晚辈知道该如何做了。这份《千金翼方》残篇,便赠与王太医,聊表谢意。只盼王太医能继续为晚辈留意那炼制之人的消息。”
他将锦盒再次推向王继先。
王继先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毫不客气地收下锦盒,笑道:“辛公子放心,老夫定当尽力。一有消息,便会派人通知公子。”
离开集珍斋,辛弃疾的心情没有丝毫轻松。王继先虽然吐露了一些关键信息,指向了《百毒纪要》手稿和范如山,但这无异于将他推向了更直接、更危险的对抗前沿。
范如山……这个掌控着部分朝廷权柄、老谋深算的对手,自己该如何从他手中,拿到那份可能关乎苏青珞性命、也可能藏着“墨医”更多秘密的手稿?
临安的棋局,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而他手中的棋子,却寥寥无几。
他抬头望向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皇城方向,目光冰冷而坚定。
无论对手多么强大,为了所要守护的一切,他都必须将这盘棋,继续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要闯上一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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