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医帐内的灯火却燃了一夜,未曾有片刻黯淡。人影幢幢,药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焦灼。
辛弃疾立在苏青珞榻前,仿佛也化作了一尊沉默的灯柱。他听着身后孙军医与几位被紧急请来的老药农低声而急促的讨论,听着陈亮忍着臂痛翻阅《乱世毒典》残卷时纸页的沙沙声,听着小荷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每一种声音,都像鞭子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紫云英药性虽能克制部分麻痹之效,但其清解之力,远不足以化解如此猛烈的侵蚀性剧毒……”孙军医捻着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
“《毒典》残卷中提到几种漠北奇毒,皆需至阳至烈之物为引,辅以阴寒之药调和……或许可逆向推之?”陈亮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执着。
“老朽曾听闻,岭南深山有种‘朱焰果’,性极热,或可一试,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啊……”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药农叹息道。
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每一种可能都被提出,又被现实无情地否定。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苏青珞脸颊上的青灰色,似乎又深了一分。
辛弃疾的目光从未离开过她的脸。他看着她因痛苦而微蹙的眉头,看着她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她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微弱呼吸。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湖水,渐渐淹没了他。纵有千军万马可破,纵有绝世剑术在身,此刻,他却救不了近在咫尺的她。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握住了那支温润的白羽箭。“鹏举”二字,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掌心。
岳武穆……当年您面对十二道金牌,面对功败垂成的北伐,面对莫须有的罪名,是否也曾感到过这般锥心的无力?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那道撕裂黑暗的白光,那个清越而沧桑的声音——“杀意过盛,恐伤天和,亦有违岳武穆‘仁信智勇严’之训”。
仁信智勇严……仁字当先。
他的杀意,源于守护。可若连最重要的人都守护不住,这杀意,又有何意义?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耿京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入,脸色铁青,手中攥着一封刚刚收到的、来自楚州“悦来客栈”胡老板的密信。
“幼安!”耿京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将信递到他面前,“你看!范如山那边来信了!”
辛弃疾缓缓转过头,目光从苏青珞脸上移开,落在耿京手中那封信上。他的眼神依旧带着血丝,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深邃。
他接过信,展开。信是胡老板的笔迹,言辞比上次更加“恳切”,先是“关切”了一番新生营近日的“变故”(显然粮仓被袭之事对方已知晓),随后便“推心置腹”地提到,范相得知辛弃疾接旨后“甚感欣慰”,已“着力斡旋”,并“暗示”,若辛弃疾能“早日赴江阴签判任所”,范相必“全力保障”其沿途安全,并“设法”为其争取更多粮饷兵权,甚至……可请动太医局的高手,为其“诊治一位中了奇毒的朋友”。
信的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据闻金国大将仆散揆已再度集结兵力,不日或将南下,望辛将军“早做决断”。
威胁,利诱,假意关怀,情报施压……这封信将权谋之术运用得淋漓尽致。
辛弃疾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将信纸慢慢折好,递还给耿京。
“你怎么看?”耿京盯着他,语气沉重。
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榻上的苏青珞,又看了看手中那支白羽箭,最后,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为了救治她而彻夜不眠的人们。
他的脑海中,闪过落星墩洞窟中那份记载着“毒链”的绢帛,闪过张安国肥胖而阴鸷的脸,闪过“墨医”那无处不在的阴影,闪过临安朝堂之上可能正在进行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交易与倾轧。
一道冰冷的、清晰的光芒,终于在他眼底深处凝聚成形。
他转过身,面对耿京、陈亮,以及所有看向他的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我去江阴。”
帐内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耿京。
“幼安!你……”耿京急道,“这分明是范如山的圈套!他想把你调离新生营!你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而且青珞她……”
“正因为他想调我离开,我才必须去。”辛弃疾打断他,语气沉稳得可怕,“只有我离开,他才会认为计谋得逞,才会放松警惕,新生营才能获得喘息之机,你们也才能放手去做一些事情。”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江阴的位置:“江阴是长江门户,也是观察临安、联络江南各路势力的前哨。范如山想利用我,我何尝不能利用这个机会?拿到朝廷正式任命的身份,我们许多之前不便做的事情,现在反而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做!比如,整合沿江抗金力量,调查漕运与‘墨医’勾连的实证!”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至于青珞……孙军医,诸位先生,若集中现有所有药材,全力施为,最多能为她争取多少时间?”
孙军医与几位老药农低声商议片刻,沉声道:“若不计代价,用猛药吊住心脉,辅以金针封穴,或可……延命七日。”
“七日……”辛弃疾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抬头,眼神坚定,“够了!”
他看向耿京和陈亮:“大帅,同甫,营中事务,就拜托你们了。稳定军心,整军备武,提防张安国和金人。我会带走一队亲卫,即刻启程,前往江阴。”
“七日之内,我必寻到解药,或者……带回能救她的人!”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陈亮猛地站起身,不顾伤臂疼痛,激动道:“好!幼安!你放心去!营中有我和大帅在,乱不了!你此去江阴,危机四伏,务必小心!”
耿京看着辛弃疾,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兄弟,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稳与决断,让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在济南府初遇时,那个意气风发却又目光深远的青年。他重重拍了拍辛弃疾的肩膀,虎目微红:“兄弟……保重!新生营,永远是你的后盾!青珞丫头……我们一定替你守住!”
辛弃疾点了点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苏青珞。他走到榻边,俯下身,在她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等我回来。”
说完,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大步走出医帐。
晨光熹微,照亮了他染血的衣袍和坚毅的背影。他召来韩常,点齐五十名最精锐的、绝对忠诚的亲卫,吩咐他们备好快马,轻装简从。
在出发前,他独自一人登上水寨的了望塔。洪泽湖在晨雾中烟波浩渺,新生营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清晰。这里是他和无数弟兄用鲜血守护的地方,这里有他生死与共的兄弟,有他……放不下的人。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羽箭,迎着初升的朝阳,箭头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鹏举公,”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位逝去的英雄对话,“您一生为国,壮志未酬。弃疾不才,亦知‘仁信智勇严’乃为将之本。此去江阴,非为苟全,实为破局。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我辛弃疾,绝不后退半步!”
他收起白羽箭,最后望了一眼医帐的方向,然后转身,快步走下了望塔。
片刻之后,新生营辕门洞开,数十骑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晨雾,向着南方,向着那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江阴,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踏碎了黎明的寂静,也踏上了另一条更加波澜云诡的征途。
他知道,从他接下圣旨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前往江阴的这一刻起,他就不再仅仅是一个义军将领。他必须学会在更复杂的棋局中落子,用另一种方式,去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
而洪泽湖畔,新生营的灯火,医帐中那个生死未卜的女子,将是他心中永不熄灭的明灯,支撑他走过所有的黑暗与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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