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歇,杀意更浓。
辛弃疾的身形在泥泞与火光中疾掠,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白影。雨水打湿了他的鬓发,顺着坚毅的下颌线流淌,与溅上的血污混在一起,冰冷而粘稠。但他的眼神,比这雨夜更冷,比手中的“青兕”剑锋更利,死死锁定前方那个仓皇逃窜的吹笛人。
那吹笛人显然没料到辛弃疾在经历偷袭、挚爱重伤后,竟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速度和杀意。他惊慌地回头,看到那道如影随形的白色魅影,吓得魂飞魄散,脚下发力,拼命向营寨边缘一处堆放废弃木料和渔网的角落窜去。
那里地形复杂,便于隐藏!
辛弃疾岂能让他得逞?他足尖在湿滑的地面上连点,身形几个起落,已然逼近!剑尖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直刺吹笛人后心!
吹笛人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寒意,求生本能让他猛地向前一扑,同时反手掷出三枚乌黑的梭镖,成品字形射向辛弃疾面门和胸膛!梭镖破空无声,显然也淬了剧毒。
辛弃疾冷哼一声,不闪不避,“青兕”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青蒙蒙的剑光如水银泻地,只听“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毒梭竟被剑尖精准无比地点中,齐齐改变了方向,深深钉入旁边的木料之中!
这一手精妙绝伦的剑术,展现了他对力量和控制力的极致把握!
吹笛人趁此机会,连滚带爬地钻入废弃木料堆的缝隙之中,身影消失不见。
辛弃疾停在木料堆前,没有立刻追击。他屏住呼吸,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雨声掩盖下的一切细微动静。
木料堆里传来极其轻微的、仿佛老鼠啃噬的声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苏青珞所中剧毒相似的腥甜气息。
他在配置解药?还是在准备更阴毒的手段?
辛弃疾眼神一寒,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自年少时便打磨、在无数血战中淬炼的真气轰然运转,灌注于双臂,猛地一剑劈向堆积如山的废弃木料!
“开!”
伴随着一声低喝,青兕剑爆发出刺目的光华,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实质,悍然斩落!
轰隆!
巨响声中,无数断裂的木料如同被无形巨力掀起,四散纷飞!雨水都被这股气浪逼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
木料堆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缺口,露出了里面蜷缩着的、满脸惊骇的吹笛人。他手中正捏着一个打开的木盒,盒内是几支颜色更加深邃、几乎纯黑的毒针,针尖幽光闪烁,显然毒性更烈!
“死!”辛弃疾没有任何废话,剑随人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贯日白虹,直刺对方咽喉!这一剑,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悲痛与杀意,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吹笛人眼中露出绝望之色,他甚至连抬起毒针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冰冷的剑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洞穿他喉咙的前一刹那——
异变,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支箭!
一支通体洁白、仿佛由某种鸟类翎羽打造、速度却快如闪电的箭矢,毫无征兆地撕裂雨幕,从一个极其刁钻、绝不可能的角度射来!
它的目标,并非辛弃疾,也不是那吹笛人。
而是——辛弃疾手中的“青兕”剑!
叮!
一声极其清脆、宛如玉磬相击的鸣响!
白色箭矢精准无比地撞击在“青兕”剑的剑脊之上!一股凝练、尖锐、却又带着某种浩然正气的巨力传来,辛弃疾只觉得手腕剧震,酸麻难当,势在必得的一剑竟被硬生生荡开半尺!
剑尖擦着吹笛人的脖颈掠过,带起一溜血珠,却未能取其性命!
吹笛人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辛弃疾猛地收剑后撤,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一箭!无论是时机、角度、还是力道,都堪称神乎其技!更令他震惊的是箭矢本身,那白色的翎羽,以及箭身上传来的那股独特气息……
他霍然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是营寨外,一片漆黑如墨的芦苇荡。
风雨声中,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无尽的沧桑与……一丝惋惜?
紧接着,一道清越、却隐含威严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辛弃疾耳中,竟压过了风雨之声:
“剑,是杀敌之器,亦是仁心之延。将军杀意过盛,恐伤天和,亦有违岳武穆‘仁信智勇严’之训。此人,暂且留他一命吧。”
话音袅袅,渐不可闻。那芦苇荡深处,再无任何声息,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箭和那番话语,都只是雨夜中的幻觉。
岳武穆!?岳飞!
辛弃疾心神俱震!对方竟然提到了岳元帅!而且,这白色的箭矢……他猛然想起幼时听闻过的传说,关于岳家军中那位神秘无比、箭术通神、常以白羽箭示警或救人的……
“白羽贯日……是‘白羽郎’?!”他失声低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白羽郎”,岳飞的影子,岳家军中最神秘的守护者之一,传说其箭术已臻化境,能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更能以箭传讯,救人于无形。岳飞蒙冤后,此人便销声匿迹,再无踪影。没想到,今夜竟会在此地,以这种方式出现!
他为何要救这个“墨医”的门徒?他所说的“杀意过盛”、“有违武穆之训”又是何意?
无数的疑问瞬间塞满了辛弃疾的脑海。他低头看向地上那支白色的箭矢,箭杆光滑如玉,尾羽洁白无瑕,触手微温,仿佛还残留着射箭之人的气息。这绝非凡品!
就在他心神激荡、稍一分神的刹那,那瘫软在地的吹笛人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毒和侥幸,他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另一个小巧的皮囊……
“小心!”远处传来韩常的惊呼!
辛弃疾瞬间回神,想也不想,反手一剑!
噗嗤!
青兕剑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了吹笛人正要抛出某物的手腕!
“啊!”吹笛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龙眼大小、色彩斑斓的蜡丸从他手中掉落。
辛弃疾剑尖一挑,将那蜡丸挑飞,落入远处的积水坑中。蜡丸遇水即溶,一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香弥漫开来,水面瞬间泛起咕嘟咕嘟的泡沫,周围的几株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
竟是如此烈性的毒药!若方才被他抛出,后果不堪设想!
辛弃疾不再留情,剑光一闪,彻底废了吹笛人的四肢筋脉,让他彻底失去了行动和反抗能力。
“韩常!捆了!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他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虽然“白羽郎”的出现和话语让他心绪不宁,但对付这等阴狠歹毒之徒,他绝不会再有丝毫手软。
“是!”韩常带人上前,将那如同烂泥般的吹笛人牢牢捆缚。
辛弃疾则弯腰,珍而重之地拾起了那支白色箭矢。箭杆入手温润,上面似乎用极细微的笔触刻着两个小字,在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鹏举”。
鹏举!岳飞的表字!
辛弃疾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这果然是与岳元帅密切相关之物!“白羽郎”将此箭留给他,是何用意?警示?点拨?还是……某种认可?
他紧紧握住箭杆,仿佛能感受到那份跨越了时空的、沉重而悲壮的传承。岳武穆的冤屈,北伐的遗志,还有那“仁信智勇严”的为将之道……无数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他抬起头,望向医帐的方向,火光映照着他雨水冲刷后格外清晰的脸庞,那上面有疲惫,有愤怒,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冲击后愈发坚定的东西。
无论“白羽郎”为何现身,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迷雾与陷阱,他守护新生营、抗击金虏、追寻公道的决心,绝不会动摇!
他转身,对韩常沉声道:“清理战场,扑灭余火,统计伤亡损失。另外,加派三倍人手,护卫医帐,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末将领命!”
辛弃疾最后看了一眼手中那支仿佛带有温度的白羽箭,将其小心收入怀中,然后迈开步伐,踏着泥泞和未干的血迹,坚定地走向那片亮着温暖却也承载着无限担忧的灯火。
苏青珞还生死未卜,他必须立刻赶过去。
雨,渐渐小了。但笼罩在新生营上空的阴云,却似乎更加浓重。今夜发生的这一切——粮仓被焚,死士袭击,苏青珞重伤,以及那支神秘出现的白羽箭……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喜欢醉连营请大家收藏:(m.motiedushu.com)醉连营磨铁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