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的血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是用指甲蘸着血,在撕下的内衫上写就的,透着一股绝望的狠劲:
「耿帅、辛兄:德柱罪该万死,无颜苟活。范如山许我高官厚禄,命我传递军情,扰乱义军。然德柱亦是汉家儿郎,目睹金虏暴行,夜夜惊梦。今事败,唯有一死谢罪。范贼手书密令,藏于我营帐地砖之下,第三块松动的便是。望耿帅、辛兄,护我老母幼子……德柱绝笔。」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方才还在激烈争吵的将领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李铁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耿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的坚毅:“去他营帐,取密令!”
陈亮亲自带人去了,很快返回,手中多了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拆开一看,内容令人脊背发凉——范如山不仅要求赵德柱提供义军动向,更明确指示,必要时可“制造混乱,延误军机”,甚至暗示“若辛弃疾此人不能为朝廷所用,亦不可留”。
“好一个‘不可留’!”耿京气得浑身发抖,将信纸拍在案上,“我义军在前线浴血厮杀,他们在后方捅刀子!还要害我肱股之臣!”
辛弃疾反倒成了最平静的一个。他拾起那封密令,仔细看了看印鉴和笔迹,确认无误,然后轻轻放下。“大帅,现在不是动怒的时候。”他的声音像浸过冰水,“范如山敢如此行事,必有所恃。朝廷申饬令刚到,赵德柱便‘自尽’留下血书,时间拿捏得如此之巧,恐怕大营之内,还有他的眼睛。”
一句话,让所有人悚然一惊。
“清理门户,刻不容缓。”辛弃疾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眼神锐利如刀,“但此事需暗中进行,以免打草惊蛇,动摇军心。当务之急,是应对仆散揆的主力和我们与朝廷……近乎决裂的局面。”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济南与临安之间漫长的距离:“朝廷的态度已然明朗,指望粮饷援军已不可能。我们唯有靠自己。仆散揆折了左翼先锋,必然暴怒,报复在即。济南不可再守,南撤与张安国部汇合,是唯一生路。但这次南撤,不同以往。”
他顿了顿,看向耿京:“需分兵,需疑兵,需壮士断腕。”
耿京与他对视,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沉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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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义军大营像一架精密而沉默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百姓被有序疏散,粮草辎重分批运走,精锐部队悄然调动。表面上,大营依旧旌旗招展,炊烟袅袅,暗地里,主力已开始分批撤离。
辛弃疾变得异常忙碌,排查内奸,布置阻击,规划路线,几乎不眠不休。只有在深夜时分,他才会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能望见苏家药庐的那个山坡上,静静地站一会儿。
药庐的灯,总是很晚才熄。
苏青珞也在忙碌。她带着小荷和几位自愿留下的医官,加班加点地配制金疮药、解毒散,分发给即将随军撤离的将士。她知道辛弃疾肩上的重担,从不前去打扰,只是默默地将最好的药材,最新鲜的干粮,托可靠的亲兵送到他的营帐。
这夜,辛弃疾终于得了一点空闲,踏着月色来到药庐。
苏青珞正在整理药箱,看到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喜,随即被他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刺得心头一紧。
“给你。”她递过去一个温热的陶罐,“百合茯苓粥,安神的。”
辛弃疾没有客气,接过来,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粥的温度透过陶罐传到掌心,暖意一点点渗入冰冷的指尖,也似乎熨帖了紧绷的神经。
两人一时无话。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后天就是元宵了。”苏青珞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淡淡的陈述。
辛弃疾喝粥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歉疚。“青珞,我……”
“我知道。”苏青珞打断他,微微一笑,“没关系。灯市年年都有。”
她的懂事,反而让辛弃疾更加心疼。他放下陶罐,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递给她。
苏青珞疑惑地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支木簪。材质只是普通的桃木,雕工也算不上顶好,簪头却极其用心地刻成了一朵绽放的茉莉,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路上……随手刻的。”辛弃疾的语气有些不自然,耳根在月光下微微泛红,“比不上你那些玉簪金钗……”
苏青珞的手指轻轻拂过那朵木质茉莉,指尖感受到上面细微的刻痕,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酸涩而又温暖。
“很好看。”她低下头,将木簪紧紧攥在手心,声音微不可闻,“我很喜欢。”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在这离别的前夜,一支粗糙的木簪,一碗温热的粥,便是乱世之中,最珍贵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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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当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头,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义军主力最后一批队伍,在清晨悄然开拔,撤出济南。辛弃疾率领两千断后部队,留守空营,负责迷惑敌军,并在一日后撤离。
整个白天,大营依旧保持着正常的巡逻和操练,炊烟照常升起,甚至故意派出一小队骑兵,在城外巡弋,做出备战姿态。
辛弃疾站在空荡荡的了望塔上,望着义军主力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支庞大的队伍消失在视野尽头,变成天地间一道模糊的墨线。
陈亮留了下来,陪在他身边。这位狂放不羁的文士,此刻也收敛了笑容,望着阴沉的天空,喃喃道:“幼安,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上会如何写我们今日?是忠肝义胆,还是……不识时务?”
辛弃疾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平静却坚定:“但求无愧于心,何计身后评说。”
傍晚时分,预料中的风暴终于来临。
仆散揆亲率的中军主力,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至,将济南城团围住。当他们发现面对的几乎是一座空城时,暴怒的仆散揆下令猛攻“空营”。
箭矢如蝗,投石机抛出的巨石砸烂了营栅,火光在空营中燃起。
辛弃疾冷静地指挥断后部队依托工事层层阻击,利用预设的陷阱和火攻,给予金军大量杀伤后,按照预定计划,且战且退。
战斗异常激烈。辛弃疾白衣白马,在乱军中格外醒目,他剑光挥洒,如同死神的镰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陈亮也执剑在手,虽武艺不精,却寸步不离地跟随着辛弃疾。
“幼安!差不多了!该走了!”陈亮格开一支流矢,大声喊道。
辛弃疾看了一眼几乎被完全点燃的大营,知道任务已经完成。他长剑一指:“撤!”
断后部队化作数股,按照预定路线,迅速脱离战场,向南方遁去。
辛弃疾与陈亮率领最后百余人,冲出一道火墙,将追兵暂时甩在身后。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安全地带时,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侧翼的树林中射出,目标直指辛弃疾的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狠毒!
“小心!”陈亮眼角瞥见寒光,想也不想,猛地将辛弃疾向前一推!
噗!
箭矢深深扎入了陈亮的肩胛!
“同甫!”辛弃疾目眦欲裂,反手一剑劈飞两名追上的金兵,一把捞住踉跄倒地的陈亮。
“没事……死不了……”陈亮疼得龇牙咧嘴,脸色煞白,却还强撑着笑道,“就是……这‘琥珀光’……怕是得……欠一阵子了……”
辛弃疾不再多言,将他负在背上,率领残余部下,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照着沦陷的济南城。而前方,是未知的征途,和南方那片同样迷雾重重的天地。
元宵节的夜晚,没有灯市如昼,只有血色与离殇。
辛弃疾背着昏迷过去的挚友,在寒冷的夜风中疾行。他怀中,那朵木质茉莉的轮廓,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却顽强的暖意。
那是暗夜中,不曾熄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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