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头是被逐出师门的,是要与方寸山断掉联系的,江源自然不能主动去找,但后续因为其他事碰上就另说了。
江源一路飞抵王城之下,只见这城倒还有年少的记忆,但却是变了模样,城池之上没有妖气,却有肉眼可见的滚滚黑烟,整座城池都像是被烟熏的涂了一层碳灰,黑的发亮。
“主人,这王宫里好像着火了!这么大烟气!”青鹿探手望去。
“这不是烟气,是炉气。”江源跟着师姐炼过丹,自然见识过炉烟。
青鹿虽不曾进过洞府,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炼丹?老君炉也没这么大烟吧?”
江源没有言语,在城郊摁下云朵,驱灵咒念罢也不见山神土地来拜,想来本地的这些家伙怕是已经魂绝多时了。
叹了口气,他也只能骑着青鹿,装做游方道士,沿着道路亲自进城查探。
但沿途的场景却让他的心思再也无法平静。
田间杂草丛生无人耕种,沿路不少骨瘦如柴的尸骨,一路上行人稀疏,偶有过路的人也尽数扛着柴火。
“这天杀的世道!老天!为何不给我们活路,为何让仁厚先王生出一个嚣张纨绔!江源!你该死啊!”
一名骨瘦如柴的老者扛着柴火,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一头栽进路旁的水沟里。
江源眉头挑了挑,骑着青鹿快速上前,将老者从水沟中捞了出来,眼见老头已经饿得气若游丝,便取出一枚辟谷丹给老者喂了下去。
这辟谷丹乃是五谷百蔬的精华所炼,江源早年法力低微时当饭吃的,对快要饿死的人自然有奇效。
昏迷的老者在辟谷丹的作用下,幽幽转醒,但却在见到江源的时候又大声咒骂,“你这昏君,都要死了看的还是你这副嘴脸,你该与我一起下地狱才是!”
江源还没说什么,他身旁的青鹿倒是不愿意了,“主人!这老头屡次对您出言不逊!您让开,让我顶死他!”
青鹿磨着四蹄,勾着角,一副主辱仆死的模样。
“行了!”江源呵斥了他一句,这才冲老者说道,“老人家,你见过我?”
他的这身装扮倒也不用变化,骑上鹿自然就是游方道人,眼前的老人看起来却像是见过自己一样。
“哼!如何没见过!你当年在城中轻薄我妻子时就是这般……”老头越说声音越小,他此刻也逐渐清醒,意识到眼前似乎并不是梦。
江源眼角也是抽了抽,看岁数,这老头当年应该还年轻,别的事可以说是别人冒名顶替,但这事说不准还真是自己干的……
自己混账的那些年,这种调戏良家的戏码有点多,他一时也有些记不清了。
有点尴尬,这老头毕竟是回来后碰到的第一个老乡。
“妖怪乱城之前,你在城里干的什么营生?”江源平复了下情绪,轻声问道。
“多谢道长出手搭救,小老儿刚才有些迷糊了。”老者此刻才回过神来,急忙起身道谢。
但江源这张与他曾经记忆重合的脸让他此刻有些混乱,“道长是?”
江源并不准备隐藏自己的身份,“江源,先王江武之子,傲来国王子,逃亡四十二年,今日才刚回来。”
“您是……殿下?那城里的那个?”老者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瞪大了眼睛。
江源周身寒意迸射,语气凛然,“冒名顶替者。”
“可您的样貌为何……与先前一般?”老者低声问道。
“修炼三十载,小有所成。”
作为小师弟,洞府的兄长对他甚好,这些年他吃了不少仙家丹药果子,法力进境也是神速,寿命自然比凡人要久。
“殿下!我家原本是在城西开豆腐铺的,妖怪乱城,先王惨死,一家老小便逃了,后来听说瀛洲国师帮忙降了妖怪,您也继承了王位,这才又回了城,可是不想……”
这老头说着竟然掉起眼泪来,“不想刚入城,我那幼儿便被城中军士擒进了王宫,说是要替国偿债,我父母去拦,结果双双丧于其手,我那老妻没多久便疯了……”
老头泣不成声,一时间连半句囫囵话都说不出。
“都是自己乡亲,那些军士竟如此狠毒?”江源皱起眉。
“不是,那些军士都是从瀛洲国来的,就连朝中文武也都尽数换成了瀛洲人!同来的还有瀛洲炉仙观的道士,说为了帮我们降妖,他们国师伤了元神,需要我们偿还债务,可这都四十年了!欠下一座金山也该还完了!”
老头跪地倾诉,声嘶力竭,“我就说殿下您虽然时常言语调戏少女,但从不害人,继位至少也该是位仁君,可那假国君就不是人啊!”
“他到处搜罗少男少女,尽数送入王宫之中,四十年一个出来的都没有啊!如今这满城百姓已尽是老朽!每日又要交柴,良田无人耕,果蔬无人理,无数的人都被饿死了。”
“胆敢反抗的都被那瀛洲军士一刀杀了,那是尸骨累累!罪孽难偿啊!”
老头将头磕在地上,“殿下,您既然修行回来了,定要替我们做主啊!杀了那伪王,救回我儿子,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这些还留在城中的,大多都是有孩子被掳掠进宫的,他们抱着仅存的希望,等着自家孩子归来……
但江源在听过过程后,心中的许多疑问此刻已然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残酷到让他都难以置信,让他心头的怒火比起四十年前国破之时还要更胜一筹。
“怪不得立了那么多丹炉,要砍这么多柴薪,以药入丹,是为正道,以妖入丹,是为邪道,以人入丹,是为魔道!我傲来国四十年的童男童女!炉仙观!瀛洲九老!好!!!”
江源面色铁青的扶起老者,沉声说道,“这个仇,我替你们报,那些人,不论他们来自哪里,要去哪里,我必杀之!不管是谁参与,是谁指使,我江源今日在此起誓!必杀之!”
他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或许说,能安慰老者与自己的,只剩下报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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