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东从六叔家出来,一路走,一路心里头就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胡同里的风好像也没刚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反而让他觉得有点燥热。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步棋到底走得对不对。
把那些技术细节透给六叔,就像往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扔了块小石子,能激起多大浪花,浪花是好是坏,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使劲搓了把脸,强迫自己不再去胡思乱想。
眼下最要紧的,是表现得一切正常,不能自个儿先乱了阵脚。
回到家,奶奶果然还在惦记着相看姑娘的事,围着他问东问西,什么六叔身体咋样啊,有没有跟六叔提找对象的事啊。
林卫东只好打起精神应付,说六叔挺好,咸菜也送到了,对象的事六叔也说让抓紧。
好不容易把奶奶哄去睡午觉,他才得了点清静,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看着天空发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拉长了似的。
院门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下午过去了,风平浪静。
一夜过去了,啥事没有。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
奶奶又开始张罗着跟刘婶定日子相看赵素芬姑娘了。
林卫东心里头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有点松了。
难道六叔没上报?或者上报了,上面觉得是瞎胡闹,根本没当回事?
就在他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的时候,第六天下午,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自行车铃响,接着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林卫东同志是住这儿吗?”
林卫东的心猛地一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奶奶已经先一步应着声出去了。
来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看着很斯文,推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
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对奶奶说:“大娘您好,我是林建军处长的同事,姓王。处长让我过来看看卫东同志,顺便有点工作上的小事想跟他聊聊。”
一听是六叔的同事,奶奶立刻热情地把他让了进来:“哎呀,是建军单位上的领导啊?快请进快请进!卫东,快,你六叔单位的王同志来了!”
林卫东赶紧迎上去,心里明白,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位“王同志”,对方笑容可掬,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味道。
“王同志您好,我是林卫东。”他表现得有些拘谨,像个普通的退伍兵见到领导的样子。
“卫东同志你好啊,早就听林处长提起过你,战斗英雄,了不起啊!”
王同志笑着跟他握手,手劲不小,“冒昧来访,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您太客气了,快屋里坐。”林卫东把人让进屋里。
奶奶忙着要去倒水,被王同志拦住了:“大娘,您别忙活了,我跟卫东同志说点工作上的事,一会儿就走。”
奶奶这才作罢,但还是热情地抓了把炒花生放在桌上,然后很识趣地去了隔壁屋,把空间留给他们。
屋里就剩下两人。
王同志坐在凳子上,剥了颗花生,看似随意地聊了起来:“卫东同志,最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没有?”
“挺好的,都没困难,谢谢组织关心。”林卫东规规矩矩地回答。
“那就好。林处长对你可是很关心啊。”王同志笑了笑,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说起来,前几天你去看看处长,好像还聊了点挺有意思的事儿?关于…工业设备方面的?”
林卫东心里暗道:来了!他脸上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和茫然:“啊?哦…您是说我跟六叔瞎聊的那个啊?那都是我胡诌的,六叔还真跟您说了?
您可别笑话我,我就是以前在部队里摆弄机器多了点,看了点杂书,就瞎琢磨…”
“哎,可不能说是瞎琢磨。”
王同志摆摆手,语气很温和,“处长跟我提了那么几句,我觉得挺有启发的。
就比如说那个用螺丝刀听声音判断故障的法子,挺巧妙的嘛!
你是在哪本杂书上看到的?
还记得名字吗?
说不定对我们现在的工作也有点帮助呢。”
他的问题听起来很随意,就像是同事间的闲聊,但林卫东能感觉到那温和语气下的试探。
他继续装傻充愣,挠挠头:“哪本书…我真记不清了,好像是本挺旧的俄文杂志,破破烂烂的,也不知道从哪捡来的。
我当时就觉着好玩,多看了两眼…名字早忘了。”
“俄文杂志啊…”王同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那…除了听声音,那书上还说了点别的没有?比如,齿轮间隙具体该怎么调最好?”
他又问了几个稍微深入一点的技术问题,都在林卫东上次提供给六叔的信息范围之内,但角度更刁钻一点。
林卫东心里清楚,这是在进行验证和压力测试。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依据脑子里那本手册的知识,但故意说得磕磕巴巴,时不时还夹杂几句“我觉着可能是”、“大概好像是这样”的不确定词汇,显得像是半懂不懂硬回忆的样子。
但核心的点,他都说对了。
王同志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没有再追问那本“破杂志”的下落,只是偶尔会用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两笔。
问得差不多了,他合上本子,脸上笑容更盛:“卫东同志啊,没想到你对机械这么在行。
虽然只是些片段,但听起来很有道理啊。要
是咱们国家的工人都能有你这钻研劲头,那就好了!”
“王同志您可别夸我了,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林卫东连忙摆手,脸上适时的露出一点被表扬后的腼腆和激动。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看着王同志,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王同志,我…我是个退伍兵,没啥大本事。
但要是…要是我以前瞎看的那些东西,哪怕只有一星半点,真的能对咱们国家建设有点用处,您…您一定要告诉我!
需要我干啥都行!我保证积极配合!”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赤诚和渴望奉献的光芒。
王同志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变得更加真诚了些,他点点头,语气肯定地说:“好!卫东同志,你有这个心,非常非常好!
你的这些话,还有你提供的这些信息,我都会带回去。
放心吧,只要是真正有用的东西,组织上一定会重视的。”
他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关心了一下林奶奶的身体,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再次叮嘱林卫东保重身体,有什么困难可以找他或者林处长。
送走了这位神秘的“王同志”,林卫东站在院门口,看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后背心又是一层细汗。
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吗?
对方似乎没有深究来源,更关注信息本身的价值。
而且,自己最后表忠心的那番话,应该也起到了一点作用。
但他知道,这绝对没完。
对方的态度越郑重,说明事情越大。
果然,两天后的傍晚,那位王同志又来了。
这次,他推着自行车,车把上还挂着一包点心,说是顺路来看看林奶奶和林卫东。
奶奶自然又是高兴得很。
照例是寒暄过后,两人进了屋。
这次,王同志没有再多绕圈子,聊了没几句,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卫东同志啊,不瞒你说,你上次提到的那些方法,我们找懂行的老师傅初步验证了一下,确实很有用!
特别是那个调整齿轮间隙的误区,点醒了好多人啊!避免了不小的损失!”
林卫东心里一紧,知道戏肉来了,脸上露出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真的?那…那太好了!”
“是啊,所以我说你是立了一功啊!”
王同志拍拍他的肩膀,随即话锋一转,眉头微微皱起,“但是…也正因为有用,我们才更着急啊。
卫东同志,你可能不清楚,咱们国家现在方方面面都难,尤其是在一些关键的…嗯,比如医药领域,遇到的困难更大。”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就比如说,现在救命的青霉素,咱们自己产量太低,价格贵得吓人,好多伤员和病人用不上啊…
听说国外有更先进的量产方法,可咱们搞不到技术,被卡脖子卡得死死的…”
他说着,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林卫东的脸。
林卫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来了!机会来了!
对方这是在引导,也是在试探!
他们需要更劲爆、更直接的东西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或者说,确认自己背后可能存在的“来源”的价值!
青霉素!他脑子里那本《青霉素工业化大规模生产提纯工艺优化详解》正闪闪发光!
不能再小打小闹了!
必须再抛出一个足够分量的鱼饵,才能彻底引起他们的重视,才能获得更多的信任和…未来的支持!
风险很大,但值得一搏!
林卫东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的神色,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子角,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王同志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终于,林卫东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光芒,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王同志…您…您刚才说青霉素…我…我好像…好像也有点印象…”
王同志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身体微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哦?什么印象?别急,慢慢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也是那本…那本旧杂志上…”
林卫东继续沿用那个万金油借口,语速很慢,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提到过一点…说青霉素发酵完之后,提炼的时候,用什么…什么溶媒萃取法?
好像说控制好ph值和温度…能大大提高提取的效率…还能减少杂质…”
他小心翼翼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个关键的技术名词和模糊的工艺方向。
这些词汇,对于这个时代国内绝大多数搞青霉素生产的技术人员来说,都可能是闻所未闻的!
他不敢说太细,更不敢提具体参数,只是点出了一个大致的技术路径。
但这已经足够了!
王同志听着,脸上的从容和笑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和震惊!
他甚至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等到林卫东磕磕巴巴地说完,王同志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和钢笔,用飞快的速度记录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写完之后,他又快速地将林卫东的话重复确认了一遍,每一个词都反复斟酌。
“溶媒萃取…ph值精确控制…低温结晶…”
他喃喃自语,眼神发亮,握着本子的手似乎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卫东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的温和,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卫东同志!你…你提供的这个信息…太重要了!非常重要!”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激动,但很快克制住,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林卫东的手,“我代表…代表组织,谢谢你!太感谢了!”
他用力晃了晃林卫东的手,然后像是捧着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本子收进内衣口袋,还下意识地按了按。
“卫东,你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我必须立刻回去汇报这个情况!”
他站起身,语气急促而郑重,“记住,今天我们的谈话,还有你跟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属于最高机密!对任何人都不能提起!包括林处长和你奶奶!明白吗?”
“明白!我保证不说!”林卫东也站起身,一脸严肃地保证。
王同志点点头,不再多言,推着自行车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林家院子,连奶奶在后面招呼他喝口水都没听见。
林卫东站在门口,看着那人匆忙消失在小胡同的拐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他扔出的这颗石子,终于不再是落入深潭,而是砸进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漩涡里。
更大的风暴,恐怕就要来了。
他转身回屋,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该做的,已经做了。
接下来,就看国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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