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里的日子,像一锅用文火慢熬的中药,苦涩、沉闷,每一刻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等待。冯经历那晚带来的惊雷般的消息,其最初的震撼和短暂的希望,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死水般的囚禁生活磨蚀得斑驳褪色。希望依旧在那里,像窑口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得见,却遥远而冰冷,无法驱散窑内浸入骨髓的寒意和心底日益滋生的、如同苔藓般湿滑的焦虑。
每天的生活,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重复。天光从窑口那片不规则的光斑移动来判断。清晨,当那光斑从窑壁底部移到中部时,我便要像一只地鼠般,极其警惕地摸到窑口,借着地势和杂草的掩护,探头观察外面江滩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敢飞快地溜到江边,用那个边缘磕破的瓦罐,舀起浑浊的江水,再像逃命般奔回窑内,将水倒入木桶沉淀。这取水的过程,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却每次都让我心跳如鼓,后背被冷汗湿透,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取回的水,带着泥沙和难以言喻的土腥气,沉淀许久,才能勉强饮用。煮粥是每天最重要,也最令人沮丧的仪式。米缸里的糙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次用量匙舀米时,韩婶的手都会微微颤抖,她会仔细数着米粒,仿佛那不是粮食,而是我们正在流逝的生命。粥总是稀得能照见人影,几根肉脯丝和咸菜末是唯一的点缀。我们沉默地喝着这寡淡的、仅能维持生命的流质,胃里得不到丝毫饱足感,只有一种冰冷的空虚。狗娃的病好些了,烧退了,能喝下小半碗米汤,但小脸依旧蜡黄,没什么精神,大部分时间昏睡,偶尔醒来,会用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不哭不闹,这种异常的安静更让人心疼。
窑洞内永远弥漫着一股复杂的、令人压抑的气味:潮湿的泥土味、发霉的干草味、草药的苦涩味、还有我们三人身上无法清洗的汗酸和污垢混合的气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动感,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狗娃不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窑外永恒不变的江风呜咽和浪涛拍岸声,构成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等待,是最残酷的煎熬。冯经历说“几日”,可几日是多久?三天?五天?还是更久?每一刻的等待,都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带来的恐惧。钦差审得怎么样了?曹经历的党羽会不会反扑成功?冯经历是否安全?我们会不会被找到?各种可怕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汹涌翻腾。我时常会做噩梦,梦见官差冲进窑洞,明晃晃的钢刀,或者梦见冯经历浑身是血地带来坏消息,每次都会惊坐而起,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需要良久才能确认自己还在这个冰冷的砖窑里。
韩婶的状态时好时坏。狗娃病情稳定时,她会强打精神,用手蘸着冷水,仔细地给狗娃擦脸,梳理他枯黄的头发,哼唱那些走调的、充满乡愁的歌谣,眼神里会短暂地焕发出母性的坚韧。但更多时候,她会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望着窑口那片光亮发呆,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手上的皮肤粗糙开裂,像老树皮。我知道,她不仅在担心眼前的生死,更在恐惧那渺茫的、即便活下来也无家可归的未来。
那两个神秘汉子依旧每隔一两天,会在夜幕降临后,像幽灵一样准时出现。他们从不进门,只是将一些食物——几个硬邦邦的杂粮饼、一包咸菜、有时是一小包看起来品相好得多的药材——沉默地放在窑口,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他们的出现,与其说是接济,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提醒:我们仍在掌控之中。我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动作中读出一点信息,但他们就像两具没有表情的傀儡,眼神空洞,举止机械,让人不寒而栗。
有一次,我大着胆子,在对方放下食物准备离开时,压低声音急促地问了一句:“这位好汉……府城……有消息吗?”
那带疤的汉子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边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我似乎看到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嘲讽的弧度,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他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融入了夜色。这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令人绝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捱过去。带来的那点碎银,我们不敢轻易动用,仿佛那是最后保命的符咒。窑洞里的生活痕迹越来越多,破瓦罐、药渣、吃剩的饼屑,还有我们身上越来越浓重的体味,都让这个临时避难所充满了濒临绝境的颓败气息。我甚至开始害怕天亮,因为每一天的日出,都意味着希望的消耗和危险的迫近。
直到那天下午,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哗哗地下了起来,雨水顺着窑顶的裂缝渗入,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窑内更加阴冷潮湿。我们蜷缩在唯一干燥的角落,听着外面密集的雨声,感觉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们。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雨声中,我起身想去挪动一下接水的瓦罐,脚下一滑,手肘无意中撞到了窑壁一块松动的砖头。
“哐当”一声轻响,砖头后面,似乎有一个小小的、人工开凿的凹洞!洞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不是我们藏的东西!是谁留下的?什么时候留下的?是冯经历?还是……那两个神秘汉子?
我颤抖着手,取出那个油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银两,也不是信件,而是一块半旧的、毫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商会标记的图案,以及两个几乎被磨平的字迹,仔细辨认,似乎是——“永昌”!
永昌号!那个与曹经历勾结、经办河工石料的永昌号!
这块木牌为什么会在这里?!它意味着什么?是新的线索?还是……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窑外的雨声更急了,像千军万马在奔腾。我握着这块冰冷的木牌,站在窑洞的阴影里,浑身冰凉。刚刚因为冯经历的消息而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不祥意味的发现彻底击碎。危机,似乎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诡异的方式,重新笼罩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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