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破庙外停住,像是踩在碎砖烂瓦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我和韩婶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几乎要跳出胸腔。韩婶下意识地把昏睡的狗娃往怀里更深处搂了搂,用身体挡住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我则猛地绷紧全身肌肉,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后别着的那把豁了口的柴刀,眼睛死死盯着庙门口那片被晨曦微光映亮的、空荡荡的破败门框。
是谁?是棚户区里好奇的流浪汉?是闻着味来的地痞无赖?还是……最可怕的,是那些如影随形的追兵?赵老大出卖了我们?还是按察使司的搜查已经蔓延到了这最底层的角落?无数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冷汗瞬间浸透了我单薄的后背。
短暂的死寂后,一个佝偻、瘦小的黑影,小心翼翼地探进了庙门。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百衲衣的老乞丐,头发胡子纠结花白,脸上布满污垢和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昏暗中闪烁着警惕而精明的光。他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背上搭着个空瘪的破麻袋。
老乞丐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快速扫过庙内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我们三人蜷缩的阴影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恶意,也无善意,只有一种久经世故的麻木和审视。
我握紧柴刀的手心全是汗,喉咙发干,不敢发出任何声音。韩婶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老乞丐看了我们几秒,忽然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发出嘶哑难听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嗬嗬……瞅瞅,这破庙啥时候成了香饽饽了,挤着三只没毛的鹌鹑。”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土腔,听起来就是常年混迹底层的乞丐。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踱了进来,完全无视我们的紧张,自顾自地在离我们不远处的另一处稍微干燥点的墙角坐下,把木棍和麻袋放在身边,然后从怀里摸出半个发黑干硬的窝头,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看似随意的举动,却让我心里更加惊疑不定。这老乞丐出现得太突兀了!这破庙平时根本没人来,他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是真乞丐,还是……别有目的?我死死盯着他,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找出破绽。
老乞丐啃完窝头,舔了舔手指上的碎屑,又掏出个脏兮兮的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我们警惕的目光,转过头,那双精明的眼睛再次看向我们,特别是多看了我几眼。
“外乡来的?”他嘶哑地问,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闲聊。
我喉咙发紧,不敢轻易答话,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带着娃儿?病了吧?”老乞丐的目光扫过韩婶怀里的狗娃,狗娃烧得通红的小脸在昏暗中格外显眼,“这鬼地方,阴湿瘴气,好人待久了都得病,何况个奶娃娃。”
韩婶闻言,身体颤了一下,把狗娃搂得更紧,眼里充满了戒备和母性的凶狠。
老乞丐似乎并不在意我们的沉默和敌意,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们听:“这府城啊,看着热闹,底下尽是吃人的漩涡。没根没底的浮萍,一个浪头就打没了。”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我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气音,“特别是……沾了‘河’字边的事儿,水更深呐,沾上就甩不脱喽……”
“河”字!我的心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怎么会提到“河”字?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他到底知道什么?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柴刀几乎要脱手而出。韩婶也倒吸了一口冷气,抓着我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
老乞丐说完这句,却不再看我们,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样子,仰头靠着墙壁,闭上眼睛,像是要打盹,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莲花落小曲。
庙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老乞丐偶尔的哼唱、狗娃粗重的呼吸和我们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阳光渐渐升高,从屋顶的破洞射下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老乞丐脸上那深如沟壑的皱纹和污垢。
他在等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我脑子里飞速旋转。如果他真是追兵,早就动手了。如果他只是普通乞丐,为何说出那番话?难道……是王主事或者冯经历安排的接头人?用这种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可冯经历自身难保,王主事音讯全无,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老乞丐似乎真的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但我能感觉到,他那看似闭合的眼皮下,似乎仍有锐光在缝隙中闪烁。
终于,我忍不住了。再这样僵持下去,狗娃的病等不起,我们也会被困死在这里。我必须冒险试探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对着那似乎睡着的老乞丐,低声问道:“老丈……您……常在这片走动?”
老乞丐的鼾声停了,他缓缓睁开眼,那双精明的眼睛没有丝毫睡意,直直地看向我,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走动?”他嘶哑地重复了一句,慢悠悠地坐直身子,“老乞丐嘛,四海为家,哪儿有食往哪儿蹭。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再次扫过我们,“有些地方,蹭不得;有些人,见不得。特别是……身上带着‘味’的。”
他意有所指的话,像重锤敲在我心上。他果然知道!他是在警告我们!还是在暗示什么?
“老丈……”我还想再问。
老乞丐却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拿起木棍和麻袋,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老人。他走到庙门口,回头又看了我们一眼,特别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警告,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年轻人,”他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要想活命,就得像地老鼠一样,钻得深,藏得严。别瞎打听,别乱张望。等风头过了……或许,会有‘熟人’来找。”说完,他不再停留,拄着棍子,佝偻着背,一步一顿地消失在庙外的晨光中,仿佛从未来过。
庙里重新只剩下我们三人。我和韩婶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更深的迷茫。
“熟人”?“等风头过了”?他到底是谁?他的话,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府城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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