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夜晚,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寒风从墙壁的破洞和屋顶的窟窿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无数冤魂在哭泣。我们三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所有能找到的破布烂絮,依然冻得牙齿打颤,浑身僵硬。狗娃的烧退了一些,不再那么烫手,但依旧昏昏沉沉,偶尔发出难受的呻吟。韩婶几乎一夜未眠,不停地用手试探他的体温,用湿布蘸着所剩无几的凉水,擦拭他的额头和手心,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靠坐在冰冷的断墙边,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却丝毫不敢合眼。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庙外每一丝可疑的声响——是野狗争食的厮打,还是巡夜兵丁的脚步?怀里的油布包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紧贴着胸口,时刻提醒着我那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重负。府城的庞大和陌生,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我们牢牢困住,窒息感无处不在。冯经历在哪里?王主事是生是死?那“京里来的大人物”是敌是友?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盘旋,找不到答案,只有冰冷的绝望一点点侵蚀着四肢百骸。
天快亮时,下起了冰冷的细雨。雨点从破洞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溅起的泥点沾湿了我们的裤脚。破庙里更加潮湿阴冷,空气污浊得让人喘不过气。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我们的胃。最后一个窝头早已吃完,带来的那点水也喝光了。
韩婶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她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去找点水或食物,身子却晃了晃,差点栽倒。我赶紧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
“婶子!”我惊惶地低呼。
“没……没事,”韩婶摆摆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就是……有点头晕。得……得弄点吃的,狗娃……狗娃受不了……”
看着她虚弱的样子,我心如刀绞。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我必须冒险出去!
“婶子,你守着狗娃,我出去看看。”我咬咬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
“不行!太危险了!”韩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眼里满是恐惧,“外面……外面到处都是人……”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挣脱她的手,语气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再待下去,我们都得饿死冻死在这里!我去找点吃的,顺便……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我知道这很冒险,但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我整理了一下身上最破旧的衣服,把脸抹得更脏些,深吸一口气,像一只警惕的野猫,溜出了破庙,融入了棚户区清晨的混乱之中。
雨后的棚户区,泥泞不堪,污水横流。早起的人们已经开始忙碌,倒马桶的、生火做饭的、准备出摊的……各种声音和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病态的活力。我低着头,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这里无数挣扎求生的流浪儿之一,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我先是找到一个公用的、脏兮兮的水井,用破碗接了点浑浊的井水,小心地捧回破庙,让韩婶和狗娃润润干裂的喉咙。然后,我咬着牙,走向那片相对“繁华”的街市边缘。我不敢走得太深,只在边缘徘徊,看着那些卖早点的小摊贩,热腾腾的蒸汽和食物香气像钩子一样撩拨着我空瘪的胃袋。我摸遍了全身,再也找不出一文钱。
绝望之下,我学着其他流浪儿的样子,在垃圾堆里翻找着可能充饥的东西——半颗烂菜叶,一块发馊的饼渣……每找到一点可以入口的东西,我都像宝贝一样藏进怀里,心里充满了屈辱和悲哀。想我陈石头,在青柳河边时,虽家境贫寒,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口,我看到一个穿着稍微体面些、像是小掌柜模样的人正在训斥一个伙计。我鼓起勇气,凑上前去,用尽可能卑微的语气问:“老爷……行行好,有没有……有没有零活干?劈柴挑水啥都行,给口吃的就成……”
那掌柜斜眼打量了我一下,看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样子,厌恶地挥挥手:“去去去!小叫花子,别挡着道!我这没活给你!”
接连碰了几次壁,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忽然听到两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乞丐在低声闲聊。
“……听说了没?昨儿个夜里,城西‘悦来客栈’那边出事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乞丐神秘兮兮地说。
“啥事?又死人了?”另一个懒洋洋地问。
“不是死人,是抓人!听说按察使司的官爷,半夜闯进去,抓了好几个呢!好像……好像跟年前那桩河工亏空的大案有关!”
我的心猛地一跳!按察使司?冯经历?抓人?跟河工案有关?我立刻竖起耳朵,屏住呼吸,假装在附近翻找垃圾,慢慢靠近他们。
“啧啧,那案子不是都快结了吗?曹经历都下大狱了。”另一个乞丐不以为然。
“结啥呀!水深着呢!”缺牙乞丐压低声音,“听说……是京里来了大人物,要重查!这下可有好戏看咯!”
京里来了大人物!重查!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脑中炸开!难道……难道转机来了?冯经历开始动手了?那王主事……
巨大的希望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我。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的机会也许来了!但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对方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不敢再听下去,生怕引起注意,赶紧抱着捡到的那点可怜的“食物”,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回了破庙。
我把听到的消息断断续续地告诉了韩婶。韩婶听完,脸色变幻不定,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更大的忧虑淹没。“按察使司抓人……京里来人……这是要翻天啊!石头,这……这太凶险了!咱们……咱们咋办?”
是啊,咋办?是继续像老鼠一样躲藏,还是冒险去接触按察使司?万一冯经历不可信呢?万一这是陷阱呢?
我们把捡来的烂菜叶和饼渣分着吃了,那点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反而勾起了更强烈的饥饿感。狗娃喝了几口浑浊的井水,又昏睡过去。韩婶靠坐在墙边,脸色灰败,气息微弱,显然也快撑不住了。
破庙外,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府城巨大而陌生的喧嚣隐隐传来,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我们被困在这小小的角落里,生死悬于一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庙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破庙而来!我和韩婶同时僵住,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
是谁?是追兵?还是……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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