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码头的石阶冰冷而潮湿,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常年踩踏形成的滑腻感。我们三个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水鬼,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爬上岸,躲进一堆废弃木料和破渔网形成的阴影里。离开了货船那令人窒息的禁锢,踏上坚实的土地,本该有种解脱感,但扑面而来的,却是更深沉的茫然和恐惧。
夜幕低垂,码头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晕,将堆积如山的货箱、桅杆林立的船只和远处黑黢黢的仓库群切割成明暗交错、光怪陆离的迷宫。空气里混杂着河水腥气、货物(香料、咸鱼、皮革)的复杂气味、汗臭、炊烟以及一种陌生的、属于大城市的喧嚣和疏离感。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单调的敲击声,夹杂着隐约的丝竹管弦和行令猜拳的喧闹,勾勒出这座城池夜晚的轮廓,繁华,却冰冷刺骨。
狗娃在韩婶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小脸滚烫,呼吸急促。韩婶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急得直掉眼泪,声音带着哭腔:“石头,得赶紧找个地方安顿,弄点水,狗娃烧得厉害!”她单薄的身体在晚风里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四下张望。赵老大说的“往东走,破烂市”,东边是哪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陌生的街巷,灯火阑珊处人影幢幢,黑暗中似乎藏着无数双眼睛。我们这三个外乡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还带着个病孩子,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像砧板上的鱼肉。
“婶子,跟我来,贴着墙根走,别抬头。”我压低声音,接过韩婶肩上的小包袱,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怀里那要命的账册,感觉它像块烙铁。我们像三只受惊的老鼠,沿着码头区肮脏潮湿的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摸索。
所谓的“破烂市”,并非一个明确的市场,而是一片位于府城东南隅、紧挨着破败城墙的棚户区。越是往里走,脚下的路越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烂和便溺的恶臭。低矮歪斜的茅草棚和破木板房挤挤挨挨,几乎没有窗户,只有破布遮挡。昏暗的灯火从缝隙里透出,映出影影绰绰、面目模糊的人影。孩子的哭闹声、夫妻的吵骂声、病人的呻吟声、醉汉的呓语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混乱而绝望的市井交响。
这里的人对我们这三个不速之客投来麻木、警惕或漠然的目光,没人多问一句。在这种地方,每个人都自身难保,陌生和苦难是常态。这反而给了我们一丝扭曲的安全感。
我们不敢停留,继续往深处走,直到看见一座完全倾颓的、连门都没有的破旧小庙。庙墙塌了半截,屋顶漏着大窟窿,神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布满蛛网和鸟粪的台座。地上堆着烂草和不知名的污秽,但至少有个能遮点风的角落。
“就……就这儿吧。”我喘着气,看着这比白滩渡河神庙更破败的栖身之所,心里一阵苦涩。但这已经是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了。
韩婶也顾不上脏乱,赶紧把狗娃放在一处稍微干燥点的墙角,用我们仅剩的一件破衣服垫着。她用手试了试狗娃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急得团团转:“水……得弄点干净水来!”
我让她守着狗娃,自己攥着最后几文铜钱,深吸一口气,走出破庙,融入了棚户区迷宫般狭窄、黑暗的巷道。我必须尽快找到水和食物,还有……或许能救命的草药。
巷道里污水横流,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鼻子尽量适应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偶尔有黑影从身边匆匆走过,带起一阵阴风。我看到一个挂着破旧“茶”字幌子的、半开放的小摊,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头守着快要熄灭的小泥炉。我走过去,哑着嗓子:“老丈,讨碗热水,再……有没有治小孩发烧的土方子?”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皮,懒洋洋地瞥了我一眼,伸出两根手指:“热水一文,土方子没有,有点晒干的薄荷叶,三文。”
我咬牙数出四文皱巴巴的铜钱递过去。老头慢吞吞地舀了半碗温吞水,又从角落里一个破罐子里捏了一小撮干枯的薄荷叶给我。
捧着那碗救命的热水和薄荷叶,我像做贼一样快步往回走。路过一个冒着热气的食摊,诱人的食物香气让我肚子咕咕直叫,但我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只能咽着口水离开。最后,在一个看起来稍微和善点的老妇人那里,用最后两文钱买了一个冷硬的、掺着麸皮的窝头。
回到破庙,韩婶正用湿布给狗娃擦身。我把热水递给她,看着她把薄荷叶嚼碎,混着水,一点点喂进狗娃嘴里。狗娃吞咽得很困难,大部分都流了出来。韩婶不厌其烦地擦掉,继续喂,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们把那个窝头掰成三份,就着凉水,艰难地咽下去。食物下肚,带来一丝虚假的饱腹感,却驱不散彻骨的寒冷和绝望。
夜里,破庙四处漏风,冰冷刺骨。我们三人挤在角落里,裹着所有能御寒的东西,依然冻得瑟瑟发抖。狗娃的烧退下去一点,但依旧昏睡。远处棚户区传来的各种声响渐渐沉寂,只剩下风声和野狗的吠叫,更添凄凉。
我靠着冰冷的断墙,毫无睡意。怀里的账册硌得我生疼。府城到了,然后呢?像老鼠一样躲在这破烂市?如何找到冯经历?如何递上状子?这茫茫人海,我们如同尘埃。希望像风中残烛,微弱得随时会熄灭。我看着身边蜷缩着的韩婶和狗娃,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全身。但我们没有退路了,只能在这黑暗的深渊里,挣扎着,往下走。
喜欢奋斗的石头请大家收藏:(m.motiedushu.com)奋斗的石头磨铁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