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在府城外的货运码头停泊下来,像是疲惫的巨兽终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歇脚处。舱盖板被重新盖严,只留下几道细微的缝隙,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也带来了外面嘈杂喧闹的世界的声音。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沉重的号子声、船只碰撞码头的闷响、商贩的叫卖、车马的辚辚声,混杂着河水特有的腥臊气和货物堆积散发的复杂气味,一股脑地从缝隙里涌进来,冲击着我们被黑暗和寂静禁锢已久的感官。
我们三个依旧像受惊的土拨鼠,紧紧蜷缩在麻袋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一动不敢动。长时间的蜷缩让我的四肢百骸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腿脚麻木得像是别人的,稍微一动就是一阵钻心的酸麻。黑暗放大了听觉,我能清晰地听到韩婶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狗娃因为发烧和不适而发出的细微呜咽,还有我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外面世界的声响既让我们感到一丝脱离绝境的虚幻希望,又带来了更深的恐惧。这么多人了!我们像三粒沙子,一旦被抖落在这人海里,是能隐匿无踪,还是瞬间被吞噬?税吏走了吗?船老大会信守承诺吗?他会不会为了省事或者贪图赏钱,转头就把我们卖给官府?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货舱里闷热难当,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混合着麻袋的霉味和灰尘,让人浑身发痒。口渴得像是有火在喉咙里烧,嘴唇干裂起皮,我们用最后一点唾液艰难地湿润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狗娃的状况令人担忧,他烧得迷迷糊糊,韩婶只能不停地用湿布蘸着舱底渗出的、带着腥味的冷凝水,擦拭他的额头和手心,低声哼唱着安抚他,那调子破碎而颤抖,充满了无助。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货舱外传来船老大赵老大粗哑的嗓音,伴随着几声沉重的脚步,就在舱盖附近。
“妈的,查个货单磨磨唧唧,天都快黑了!”赵老大似乎在跟谁抱怨,“这批山货得赶紧卸完,明天一早还得装货往回走。”
“赵老大,你这船底舱那几袋受潮的药材咋弄?”一个船工问道。
“先不管它!晦气!等卸完上面的货再说!赶紧的,弄完好去‘醉仙楼’喝两盅去去晦气!”赵老大不耐烦地吼道。
接着,是沉重的麻袋被拖拽、搬运的声响,船工们吆喝着,脚步声在头顶舱板上杂乱地响起。每一次脚步靠近我们藏身的角落,我们的心就提到嗓子眼,韩婶搂着狗娃的手臂会猛地收紧,我则死死攥住怀里的油布包,屏住呼吸,感觉时间都凝固了。
幸运的是,他们似乎优先搬运的是靠近舱口的货物。喧闹声和搬运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渐渐远去,货船随着重物的卸下,吃水变浅,船身似乎都轻晃了几下。外面码头的嘈杂声也渐渐低沉下去,天色似乎真的暗了下来,从缝隙透进的光线变成了昏黄色。
货舱里终于恢复了寂静,一种带着不安的寂静。我们依旧不敢轻举妄动,竖着耳朵倾听。又过了好一阵,确认外面再无人声,只有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零星动静和河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
“石头……”韩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像……没人了?”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我……我去看看。”我哑声说,尝试着活动一下僵硬麻木的四肢,一阵剧烈的酸麻感袭来,让我差点叫出声。我咬着牙,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像一条蜕皮的蛇,艰难地从麻袋的挤压中挣脱出来,爬到舱盖板下方。
我踮起脚尖,将眼睛凑近一道稍宽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向外窥视。外面天色已近黄昏,码头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堆积如山的货箱和远处模糊的船影。我们所在的这艘货船似乎停在一个相对偏僻的泊位,附近看不到人影,只有远处还有零星的装卸工在忙碌。岸上,是黑压压、鳞次栉比的仓库和屋舍剪影,更远处,是府城城墙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怎么样?”韩婶在下面焦急地低声问。
“好像……安全了。”我缩回头,压低声音,“天快黑了,码头上人少了。咱们……得想办法下去。”
如何离开这艘船,踏上府城的土地,是下一个难题。舱盖板从外面闩着,我们打不开。跳河?且不说狗娃病着,冰冷的河水和陌生的水域也是极大的风险。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之际,货船靠近码头一侧的船帮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水响和木板摩擦的声音。接着,一个压得极低的、熟悉又让人心惊的声音响起:
“喂!里面的!还活着没?”
是船老大赵老大的声音!
我的心猛地一紧,他还没走?他想干什么?
韩婶也听到了,身体瞬间绷紧。
“听着!”赵老大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不耐烦和警惕,“老子仁至义尽了!现在码头上人少,趁天黑,赶紧从船尾那个放缆绳的暗舱口滚蛋!下去后往东走,那片是破烂市,鱼龙混杂,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造化!记住,今晚没见过老子,老子也没见过你们!不然……”他冷哼了一声,威胁意味十足。
说完,不等我们回应,脚步声便迅速远去了。
船尾暗舱口!这是唯一的生路!虽然明知赵老大是为了撇清关系,但此刻这无疑是救命稻草。
“快!婶子!”我顾不上多想,赶紧摸索到船尾方向。果然,在堆积的杂物后面,找到一个隐蔽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小舱口,盖板虚掩着。下面黑漆漆的,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
我率先爬下去,舱口离水面不高,下面似乎是一段狭窄的、通往水面的踏脚木桩。冰冷的河水气息扑面而来。我稳住身形,回身接应韩婶。韩婶先把昏迷的狗娃小心翼翼递下来,然后自己才艰难地爬出舱口。
我们三个,像三个水淋淋的鬼魂,终于踏上了府城码头上冰冷潮湿的石阶。回头望去,那艘载着我们经历生死航程的旧货船,在暮色中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赵老大早已不见踪影。
府城,我们来了。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绝处逢生?冰冷的夜风卷着陌生的城市气息吹来,我们三人瑟瑟发抖地站在码头的阴影里,如同三片无根的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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