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杂役醉眼朦胧,拿着油布包就要撕开。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东西抢了回来,紧紧攥在手心。
“干嘛?啥宝贝啊?碰都不让碰?”老杂役不满地嘟囔着,摇摇晃晃地出去小解了。
我瘫在铺上,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心脏咚咚狂跳。幸亏他喝多了,手脚不稳,也没太在意。这铁片真要被他看见,万一走漏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经此一吓,我睡意全无。等老杂役回来鼾声大作,我悄悄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再次打量这个油布包。它不大,冰凉坚硬,边缘有些割手。这里面藏的,到底是什么秘密?为何老钱和韩婶都如此忌惮?
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敢打开。老钱的警告言犹在耳。眼下在府衙立足未稳,危机四伏,知道得太多,或许真会招来杀身之祸。我把它重新包好,塞进铺板下一道更隐蔽的裂缝里,用泥巴仔细糊住。
躺回铺上,架阁库听到的对话却在脑中挥之不去。他们想拿何先生顶罪……我必须做点什么。可我一无权二无势,只是个最低等的杂役,能做什么?
第二天去刑房点卯,赵书吏依旧面无表情,派我去清理刑具房。那屋子阴暗潮湿,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刑具上带着暗沉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我强忍着不适,用抹布一点点擦拭,手一直在抖。
干完活,赵书吏又让我去架阁库取几卷旧年卷宗。再进那座小楼,心情已然不同。管理档案的老头还在打盹,我依着编号寻找,耳朵却竖起来,希望能再听到些只言片语。可惜,楼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翻动卷宗的沙沙声。
取回卷宗,路过户房院子时,我看见王先生(就是那日在马厩与年轻书吏争吵的那位)正抱着一摞账册匆匆走过,眉头紧锁,脸色疲惫。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便快步离开了。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怜悯?我不太确定。
在府衙当差的日子,枯燥又压抑。每日不是打扫庭院、搬运杂物,就是被各房书吏呼来喝去,跑腿送信。我小心谨慎,埋头干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李头儿偶尔还是会找茬克扣工钱,但有了那点微薄的“外快”,加上韩婶的接济,我和狗娃总算能勉强糊口。
狗娃(现在叫韩小狗)跟着韩婶,帮忙做些缝补洗涮的零活,脸色比刚来时红润了些,但胆子还是小,每次我下工回去晚点,他就坐立不安。
时间一天天过去,似乎风平浪静。但我心里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何先生生死未卜,那块铁片如同定时炸弹,架阁库听到的阴谋像块巨石压在我心头。
机会在一个雨天来了。那天,管着架阁库后库钥匙的老书吏感染风寒,告假回家。后库里堆放着更久远、更不常用的档案,平时少有人去。赵书吏让我去后库找一份十年前关于漕运的旧档。
后库比前楼更阴暗,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我在蛛网密布的木架间艰难寻找,那份漕运旧档没找到,却在一个角落的破木箱里,发现了几本破烂不堪、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册子。好奇心驱使下,我随手拿起一本翻看。
里面记录的,竟是些零散的流水账,日期模糊,款项往来数额巨大,但名目含糊,只写着“工料”、“杂支”、“常例”等,经手人用的都是代号,如“老三”、“木先生”等。笔迹潦草,像是私下记录的草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账本……感觉不对劲。正规的官府账册,绝不会如此记载。这像是……私账?或者是……黑账?
我强压激动,又翻看其他几本,内容大同小异,时间跨度有好几年。其中一页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着一个“曹”字,又被墨迹涂掉了大半。
曹?曹师爷?
我不敢久留,匆匆找到那份漕运旧档,将几本破册子原样放回箱底,尽量不留痕迹。抱着旧档离开架阁库时,手心全是汗。
这些破册子,会不会和县里的河工账有关?和曹师爷有关?它们被遗弃在这废料堆里,是被人忘了,还是……故意藏的?
我觉得,我可能摸到了一点冰山下的轮廓。但这发现,是福是祸,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告诉谁?古老先生?王先生?还是……谁都别说?
雨还在下,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我站在廊下,看着灰蒙蒙的府衙天空,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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