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踩在坚实的码头上,我还有些恍惚。阳光刺眼,人声嘈杂,空气中混合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土和路边小吃的味道。这座府城码头,比我们县城繁华喧嚣十倍不止。扛包的苦力、叫卖的小贩、过往的客商、巡逻的兵丁……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不息,让我眼花缭乱,心生畏惧。
狗娃更是紧紧贴着我,小手把我的衣角攥得死死的,大眼睛里满是惶恐不安。我们这两个从穷乡僻壤逃出来的半大孩子,像两颗被扔进大河里的沙子,瞬间就被淹没在人潮里。
“哥……这是哪儿啊?好多人……”狗娃声音发颤。
我摇摇头,心里也没底。老钱只说了茶棚,没提这是什么地方。我抬头望了望码头上悬挂的匾额,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可惜我一个都不认识。
“别怕,跟着我。”我定了定神,拉起狗娃,按照船老大的吩咐,低着头,顺着码头前最宽的那条路往南走。我们穿着破旧,浑身脏臭,在光鲜的人流中格外扎眼,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我只好把头垂得更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果然看见一个三岔路口。我们依言左转,这条路顿时僻静了许多,两旁多是些仓库和低矮的民居。又走了一段,果然在路边看到一个歪歪斜斜的茶棚,棚顶的茅草都发黑了,檐下挂着一盏熄灭了、糊满灰尘的破旧灯笼。
茶棚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打补丁短褂的老头,正趴在油腻的桌子上打盹。
是这里吗?等我们的人呢?
我犹豫着,不敢贸然上前。狗娃渴得厉害,眼巴巴地看着茶棚里的大茶壶。
就在这时,那打盹的老头忽然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瞥了我们一眼,懒洋洋地开口:“喂,两个小叫花,站这儿挡什么生意?要讨水喝,那边河沟里有的是。”
他的态度很不友好。我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老丈,我们……是等人。”
“等人?”老头嗤笑一声,“等谁?我这破地方,还能有人等你们这两个小要饭的?”
我咬咬牙,掏出那枚已经焐得温热的黑石,放在桌上:“有位姓钱的老丈,让我们来这儿等。”
看到黑石,老头的眼神瞬间变了,懒散之气一扫而空,变得锐利起来。他迅速抓起黑石,仔细看了看,又抬头上下打量我们,特别是多看了我几眼,似乎在确认什么。
“进来坐吧。”他语气缓和了不少,指了指棚里最角落的一张破桌子,“喝口粗茶,等人来了,自然认得。”
他给我们倒了两碗浑浊的凉茶。我和狗娃早就渴坏了,也顾不上脏,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茶水苦涩,却暂时压下了喉咙里的火辣。
我们坐在角落里,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老头不再搭理我们,自顾自地擦着桌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路口方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路口人来人往,却没人停留。等的会是谁?是老钱安排接应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心里越来越没底。府城人生地不熟,我们就像无根的浮萍,命运完全掌握在未知的人手里。
眼看日头偏西,茶棚里更加冷清。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一个穿着青色布裙、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低着头匆匆走过茶棚。她似乎无意间朝棚里瞥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脚步却没有停,很快消失在路口。
是巧合吗?还是……
没过多久,那妇人竟然又折返回来,径直走进茶棚,对那老头说道:“阿伯,讨碗水喝。”说话间,她的手指似乎极快地在桌上敲了几下,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老头眼神一动,默默给她倒了碗水。妇人接过碗,却没有喝,反而走到我们桌边坐下,看着我和狗娃,压低声音,快速说道:“石头,狗娃?跟我走,别问,别回头。”
她竟然知道我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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