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纽扣像个烫手的炭疙瘩,揣在我怀里,白天黑夜地烙着我的心。我把它藏在了铺板底下的一道裂缝里,用泥巴糊住,可还是觉得不踏实,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赵小五那天晚上的梦话,像根刺扎在我肉里。他是不是看见了?还是我自个儿吓自个儿?我偷偷观察了他两天,他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吃饭抢得比谁都凶,干活能偷懒就偷懒,不像藏着心事。
可我不敢大意。在衙门这地方,有时候看起来最傻的,可能心眼最多。张麻子那边暂时没了动静,听说王班头最近火气很大,刑房里人人自危,他大概也没空再来找我的麻烦。可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慌,像暴风雨来前那种闷得喘不过气的死寂。
何先生还是老样子,让我干活,偶尔教我认几个字。但他案头的文书好像越来越厚,眉头也越皱越紧。有两次,我听见他跟别的书吏低声交谈,提到“亏空”、“对不上账”、“上头催得紧”之类的话。每次听到这些,我的心就揪一下。青柳河,就像悬在我老家屋顶上的一把刀,不知道啥时候会掉下来。
我得弄清楚那颗纽扣是哪儿来的。这好像成了我在这潭浑水里,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
我开始留意衙门里所有人的衣襟袖口。管着我们杂役房的管事,穿的是粗布短褂,扣子是普通的布疙瘩。经常来送文书的小厮,衣服上也见不着这种骨扣。就连何先生,他的长衫虽然旧,却浆洗得干净,用的是同色的布盘扣。
这颗扣子,好像跟衙门里常见的打扮都不太一样。它更精细,像是……像是城里那些铺子掌柜或者有些体面的人才会用的。
有一天,我去给刑房送一份无关紧要的回执(何先生现在尽量不让我碰要紧的文书),正好看见王班头从里面出来。他换下号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缎面袍子,看着挺阔气。我壮着胆子飞快地瞄了一眼他的衣扣——是亮闪闪的铜扣,不是骨头或木头的。
不是他。
回去的路上,我有点失望,又有点莫名的轻松。不是王班头,那会是谁?难道真是我想多了,就是哪个路过的人不小心掉的?
机会来得突然。那天下午,县丞大人派人来叫何先生去问话,好像很急。何先生临走前,吩咐我把几份刚抄录好的户籍册子送到户房去存档。
户房在二堂西侧,算是衙门里比较核心的地方。我抱着册子,低头走路,心里默念着何先生教我的规矩:目不斜视,耳不旁听。
快到户房门口时,差点跟一个从里面匆匆出来的人撞个满怀。我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让,嘴里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小胡子,穿着件灰蓝色的细布长衫,看着很斯文。他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悦,但没说什么,拂了拂袖子就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猛地一跳!
他的长衫前襟,靠近下巴的位置,钉着的几颗扣子,在阳光下看不太真切,但那大小,那颜色,好像……好像跟我捡到的那颗很像!
也是那种浅黄色,像是骨头或者硬木的材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瞬间冒出了汗。难道昨晚那个黑影……是他?
他是谁?我好像见过他几次,都是在户房附近。对!我想起来了!有一次何先生让我送东西,就是他接的,还跟旁边的人议论过我!他们好像叫他……张先生?对,是户房的张书吏!
我魂不守舍地把册子送到户房,具体怎么放好的都记不清了。满脑子都是那张白净的脸,和那几颗似曾相识的纽扣。
张书吏……户房的书吏……他半夜溜到我们杂役房的窗外干什么?他想找什么?他跟河工的案子有没有关系?何先生知道吗?
一大堆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我砸懵了。我原以为背后的黑手是刑房的人,是王班头那种凶神恶煞的角色。怎么也没想到,竟然可能是户房另一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书吏!
衙门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回到户房,何先生还没回来。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心里一阵阵发冷。如果张书吏真是那个黑影,那他肯定已经知道昨晚的行踪可能暴露了。他会不会狗急跳墙?
何先生是天擦黑的时候才回来的,脸色很疲惫,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看见我坐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口问:“册子送过去了?”
“送……送过去了。”我赶紧站起来。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进公廨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工。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把纽扣和张书吏的事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怎么开口?说我发现另一个书吏半夜扒我们窗户?何先生会信我吗?我空口无凭,就凭一颗差不多的纽扣?万一打草惊蛇,或者……或者何先生根本就和那张书吏是一伙的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了,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何先生吹灭了油灯,锁上门,对我说:“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在越来越黑的甬道里,感觉前后左右,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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