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先生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院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风刮过枯井,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野鬼在哭。我靠在冰冷的井沿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何先生为啥要帮我?他明明看见那张纸了,为啥说是废纸?张麻子那怨毒的眼神,像两把刀子扎在我背上,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可眼下,我就像刚从河里捞上来,浑身被冷汗浸透了,又冷又后怕。要不是何先生刚好出现,我现在可能已经被捆起来,打个半死了。
我扶着井沿,慢慢直起身子。得回去,不管怎么样,活儿还得干。
回到户房,何先生已经坐在案后,像往常一样拨弄着算盘,好像刚才后院那场风波根本没发生过。我低着头,挪到墙角,继续整理那些没弄完的邸报。手指碰到冰凉潮湿的纸张,还在微微发抖。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我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何先生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我这边,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一整天都没再跟我说一句话。让我搬东西,就指一下;让我去倒杯水,就敲敲桌子。我像个提线木偶,他说啥我干啥,多余一个动作都不敢有。
下工的时辰到了,我像往常一样,垂着手站在门口:“先生,我先回去了。”
何先生“嗯”了一声,在我转身要走时,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以后,手脚干净点,眼睛……也要放亮些。”
我浑身一僵,赶紧应道:“是,是,小的记住了。”
走出户房,傍晚的风吹在身上,我打了个寒颤。何先生这话,是警告,还是提醒?
回到杂役房,气氛更不对了。张麻子和他那几个跟班,靠在墙根下,斜着眼睛看我,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吃里扒外”、“攀高枝摔断腿”之类的。我没理他们,径直去打水洗脸。
赵小五偷偷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半个窝头,压低声音说:“石头,你咋惹着麻子哥了?他放话出来,说要让你在杂役房混不下去!”
我啃着干硬的窝头,嘴里发苦,摇了摇头,没说话。说什么?说何先生替我圆了场,反而把张麻子得罪得更狠了?
夜里,我躺在通铺上,睁着眼看房顶。旁边张麻子的鼾声震天响,可我知道,他没睡着,那鼾声里都带着狠劲。其他杂役也都离我远远的,好像我身上沾了瘟疫。
我翻了个身,手无意间碰到枕头底下,那里硬硬的,是我偷偷藏起来的半块磨刀石。是为了防身,还是……我心里猛地一抽,不敢再想下去。
这地方,快把我逼疯了。
第二天,我去户房得更早。院子里静悄悄的,何先生还没来。我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把青石板缝里的杂草都抠得干干净净。好像只有拼命干活,才能把心里的恐慌压下去。
何先生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他今天让我誊抄一份简单的户籍册子。不是让我抄字,是让我照着原册,用尺子比着,在空白的纸上画格子。他说:“格子画端正了,字才能写得正。”
我明白,这是最基础的活儿,也是信任的开始。我屏住呼吸,拿着尺子和炭笔,一笔一划,画得格外认真。中午吃饭的时候,何先生破例指了指他对面的小凳子:“坐下吃吧。”
我受宠若惊,半个屁股挨着凳子,埋头啃着自己的窝头。何先生吃的是从家里带来的饭菜,有点油腥味。他吃了几口,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这衙门里头,有些东西,看着是块宝,捡起来,可能就是块烙铁。不该你碰的,碰了,就得有被烫掉一层皮的觉悟。”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心里翻江倒海。他是在说那张纸片?还是在说别的?
下午,我正埋头画格子,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和呵斥声。好像是刑房那边出了什么事。
何先生放下笔,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我也忍不住抬起头。
只见几个穿着号衣的衙役,押着一个人,匆匆从院门外走过。被押着的那个人,我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是隔壁村那个在县里粮行做伙计的王二?
他怎么会被抓起来?
何先生看着那群人过去,转过身,脸色有些凝重。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我桌上画到一半的格子,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陈石头,你老家的村子,离青柳河近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炭笔,“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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