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源县返回A大的火车上,没有了来时的欢声笑语。团队成员们或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凝神思考,或在本子上快速记录,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却无人有心欣赏。满载而归的不是特产,而是沉甸甸的见闻和亟待消化的思考。
李萌的平板电脑上正播放着在司法所采集的音频片段,一位老大妈带着浓重乡音的叙述在车厢里轻轻回荡:“……他就说那棵歪脖子树往南三步都是他家的,可那明明是我公公那辈儿就种下的……”她反复听着这段录音,眉头紧锁,在笔记本上写下“民间地标描述识别”几个字,又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坐在过道另一侧的沈言,正对着司法所提供的一本手抄调解记录出神。记录里充斥着“按老规矩办”、“请族中长辈做主”这样的表述,与他在法学院学到的规范法律语言相去甚远。他轻轻叹了口气,在“习惯法与成文法的衔接”这个标题下,又添了几个亟待厘清的问题。
张俊则拿着手机,反复查看自己在集市上拍摄的照片——那些布满皱纹却写满期盼的脸庞,那些粗糙的手紧紧攥着的泛黄借条,那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红手印。他在备忘录里写道:“技术不是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而是要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我们的系统,真的做到了吗?”
就连一向活泼的林浩也异常安静,他正尝试在低网络环境的模拟器中运行“逻各斯”系统,看着屏幕上缓慢加载的进度条,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要是在田间地头,老乡早就走人了!”
陆辰野和苏晚坐在车厢后排。他闭目养神,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显示他正在深度思考;她则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稻田,手指无意识地在车窗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锚形图案。
“我们太自以为是了。”苏晚突然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自我怀疑,“我们带着精心打磨的系统下去,以为能解决所有问题,结果发现连最基本的需求都没搞懂。”
陆辰野睁开眼,看向她:“不是没搞懂,是理解错了维度。”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们一直在法律和技术的垂直维度上构建系统,却忽略了最重要的横向维度——人的维度,土地的维度。”
这个认知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回到创业园项目室,甚至来不及休整,团队就自发聚集到了白板前。原本写满复杂算法公式的区域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用红色记号笔写下的关键词:“方言语音识别”、“低网络带宽适配”、“民间习惯法知识图谱”、“离线证据固定流程”……
“我们必须面对现实,”陆辰野站在白板前,声音冷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现有的‘逻各斯’系统,是为拥有稳定网络、具备一定法律知识的城市用户设计的。它在清源县,某种程度上是‘失聪’和‘失语’的。”
他拿起记号笔,在“重构”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这不是修补,而是从底层逻辑开始的再造。我们要构建的,是一个能听懂乡音、理解乡情、尊重乡俗的‘逻各斯’。”
团队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李萌和几位技术骨干负责攻克“方言语音识别与语义理解”的难关。他们在项目室里架起了简易的录音设备,反复播放着从清源县带回的音频资料。
“这个词,在这里不是字面意思,是一种强调!”李萌指着频谱图上某个特殊的音波模式对组员说。
“这个语法结构,和标准普通话完全不同,需要单独建立解析规则。”另一个成员补充道。
常常到深夜,项目室里还回荡着方言录音和激烈的讨论声。有一次,为了准确识别“水沟边”这个地标描述在不同语境下的含义,他们竟然争论到了凌晨两点。
沈言则带领着法律小组,开始系统性地梳理和录入那些在基层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性规范、村规民约。这个过程远比想象中复杂。
“这条村规明显与《土地管理法》冲突,我们要录入吗?”一个组员质疑道。
沈言沉思片刻:“录入,但要标注冲突点,并附上法律建议。系统不能回避现实,而是要帮助使用者在现实与法律之间找到平衡点。”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这片灰色地带穿行,既要尊重乡土社会的运行逻辑,又要坚守法律的底线。沈言的办公桌上,《民间法概论》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典》并排摆放,书页间贴满了彩色标签。
张俊和王薇、赵雨一起,专注于用户体验和交互设计的彻底革新。
“放弃这个动态效果,”张俊指着原型图上一个华丽的交互动画,“在强光下根本看不清。”
王薇点头:“所有按钮都要放大,颜色对比度要增强。考虑中老年用户的操作习惯。”
赵雨提出了更根本的问题:“我们是不是应该设计两套界面?一套给专业人士,一套给普通老百姓?”
这个提议引发了热烈讨论。最终,他们决定不做两套系统,而是在同一套系统内实现智能适配——根据用户的使用习惯和认知水平,动态调整界面的复杂度和信息的呈现方式。
苏晚成为了各个小组之间最重要的连接器。她的笔记本上,画满了交织着法律条文、技术术语和用户场景的思维导图。当技术小组为某个方言词汇的算法处理发愁时,她会从法律角度解释这个词在具体情境中的准确含义;当法律小组对某个村规的录入犹豫不决时,她会从技术层面提出分级标注的解决方案。
“这个词不是字面意思,”她指着白板上写的“撑腰”二字对李萌说,“在这边的语境里,是‘主持公道’的意思,应该归类到‘纠纷解决’这个语义范畴下。”
有一次,沈言对“系统是否应该提示与成文法冲突的乡规”感到为难,苏晚沉思片刻说:“提示,但不要简单否定。系统应该说明冲突点在哪里,可能的法律风险是什么,以及有没有既尊重乡规又不违法的变通方案。”
她的存在,就像她项链上的那个平衡之锚,在技术的激进与法律的保守之间,在理想的纯粹与现实的复杂之间,寻找着那个最恰当的支点。
陆辰野是这场“重构战役”的总工程师和架构师。他几乎住在了项目室,拆解着原有的系统模块,重新设计数据流向和算法模型。他的代码注释里,开始频繁出现“清源场景”、“基层适配”、“人文兼容”等词语。
有时,他会因为一个技术难题而眉头紧锁,长时间地沉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复杂的节奏。每当这时,苏晚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或是轻轻放下一份整理好的相关法律条文。
有时,当某个模块取得突破,他眼中会闪过锐利的光芒,迅速召集相关成员部署下一步。他的指令依旧简洁,却总能直指核心:“语音识别模块准确率提升到85%后,重点优化生僻词的联想功能。”“知识图谱扩容时,注意维护不同法源之间的优先级逻辑。”
在这个过程中,新老成员的界限被彻底打破。激烈的争论时常发生,关乎技术路径的选择,关乎法律风险的边界,也关乎对“赋能”一词理解的深浅。
“我们不能为了适配而放弃原则!”一次关于如何对待某些民间习惯与成文法潜在冲突的讨论中,沈言坚持道。
“但如果系统无法被接受,再正确的原则也无法落地。”张俊从社会学角度提出反驳。
“也许,我们可以设计成‘提示’而非‘禁止’?”苏晚介入调停,寻找着那个微妙的平衡点,“系统可以指出与成文法的潜在差异,但将最终判断权留给使用者,同时提供更优的、合规的解决方案参考。”
她的提议,往往能打破僵局。陆辰野通常会沉默地听完各方观点,然后指向白板上的某个节点:“在这里,增加一个弹性判断模块,权重可调。”
夜深人静时,项目室里常常只剩下陆辰野和苏晚。
他专注于屏幕上的代码宇宙,她则在一旁审阅法律条款的嵌入逻辑,或者准备向学校汇报调研成果和项目新方向的材料。
偶尔,她会起身为他续上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
他有时会因她的靠近而从代码世界中短暂抽离,抬起有些疲惫的眼睛看她一眼,那眼神深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靠。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传递所有的支持与理解。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在这条充满挑战的重新扎根之路上,互为灯塔。
经过近一个月几乎不眠不休的奋战,新版本的“逻各斯”系统初具雏形。它剥离了一些华而不实的功能,内核却变得更加坚韧和包容,仿佛被注入了清源县那片土地的朴实与顽强。
当李萌第一次用方言成功完成一次法律咨询模拟,当沈言看到系统能自动关联相关的地方调解案例时,项目室里爆发出小小的欢呼。
这远非终点,甚至只是一个更艰难征程的起点。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们的算法,这一次,是真的开始向着泥土深处,扎下根须。这些根须或许稚嫩,却连接着真实的需求与温度,预示着未来更为坚韧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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