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宿没睡好。
不是床不软,也不是被子不暖和,是太软、太暖和了。
浑身的骨头缝儿里,都往外冒着一股子不适应的酸疼。这感觉,比在“解放”那硬邦邦的卧铺上被颠得七荤八素还难受。
我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
身边,小雅和小静睡得正沉,呼吸均匀。
我悄悄起身,光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客厅,我妈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被她压得极低,叮叮当当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妈略微佝偻的背影。
“妈。”
我喊了一声。
我妈身子一顿,回过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就拧了起来。
“咋不多睡会儿?你这孩子,在外面跑了小半年,骨头都快散架子了,还不多歇歇?”
她嘴上埋怨着,手底下却麻利地从锅里盛出一碗小米粥,上面还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趁热喝了,暖暖胃。”
我端着碗,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发涩。
我没喝,而是转身从里屋拿出了我那个磨得掉了皮的帆布包。
我把包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是二十多沓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现金,红彤彤的,散发着一股子银行特有的油墨味儿。(我提前在银行里取了出来)
我把小雅和小静,还有我姥姥姥爷和老丈人都叫了起来。
一家人围着餐桌,看着桌上那堆钱,表情各异。
我清了清嗓子,感觉这一刻比我当初签几千万合同还紧张。
“这钱,是我这半年跑大车挣的,一共是二十万零八千三百块。”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琢磨了一宿,这钱,得这么分。”
我先拿出五沓,推到我妈面前。
“妈,这五万,你拿着。你和我姥姥姥爷想买啥就买啥,别再省了。”
我妈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一巴掌拍在钱上,声音不大,但特有劲儿。
“你这败家玩意儿!又瞎花钱!我一个老婆子,要这么多钱干啥?你自己留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骂着,眼睛却一个劲儿地躲闪,我看见她眼圈红了。
“妈,你听我的。这钱你不拿着,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把钱硬塞到她手里。
我妈跟我犟了半天,最后没招了,拿着钱回了屋。我跟过去,看见她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用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存折,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去,再一层层包好,塞回原处。
那动作,像是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我回到客厅,又数出五万,推给小雅和小静。
“这五万,是咱家的家用。你们想给咱爸和孩子买点啥,或者自己添件衣服,别委屈了自己。”
小雅看着我,没伸手。
她把那沓钱,又推了回来。
“铁祝,你的钱,就是这个家的钱,都在一块儿,分什么你的我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不要这钱。”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你要答应我,别再这么拿命去换了。我宁可你一分钱不挣,只要你好好的,每天都能回家。”
小静也在旁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我这一路,在无人区对着昆仑山吼,在戈壁滩上对着落日哭,都没觉得有多委屈。
可小雅这一句话,把我所有的防线都给干稀碎了。
“我答应你们。”
我哑着嗓子说。
“但这钱,你们必须收下。这是我给你们的,也是给我自己的一个交代。拿着这钱,我心里才觉得,我这个男人,这个当爹的,还算有点用。”
我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
最后,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小雅和小静才红着眼收下了钱。
桌上还剩下十万多。
我留下五万多,对自己说这是文曲星给我的“修行”启动资金。
然后,我拿过一张纸,一支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剩下的五万,我想捐出去。”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客厅都安静了,掉根针都能听见。
“啥?”
我姥姥最先没忍住。
“大祝,你没发烧吧?咱家日子刚好一点,你辛辛苦苦挣的钱,凭啥给外人?”
“是啊哥,”小静也急了,“这钱是你用命换回来的,怎么能说捐就捐了?”
我妈从屋里出来,也是一脸的不理解。
我知道,这是最难的一关。
我看着他们,笨拙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这一路,碰见过很多人。有骗我钱的,也有在我车坏在半路,不要钱帮我修车的藏族大哥;有克扣我三百块运费的小老板,也有看我可怜,免了我一顿饭钱的饭店老板娘……”
“这钱,干净,也不干净。它上面,有我的汗,也有别人的泪。我拿了一部分给家里,让自己心安。剩下这部分,我想把它还给那些跟我一样,在路上跑生活,在泥泞里打滚的人。”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因果”和“赎罪”这种玄乎的东西。
我只能用最朴素的话,告诉他们我的想法。
“我欠着东西。欠我爸的,欠你们的,也欠这一路上帮过我的人。这钱捐出去,不是为了给谁看,就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那个窟里,能填上一块土。不然,它永远是个窟窿,灌多少钱都填不满。”
我说完了,屋里还是静悄悄的。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迷茫。
我知道他们不懂。
他们没见过通麦坟场的凶险,没感受过米拉山口的濒死,更没体会过在丹霞地貌前,感觉自己的人生就是一道丑陋伤疤时的那种绝望。
但他们看着我。
看着我这张被风霜刻出褶子的脸,看着我这双因为搬货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我那双不再有迷茫,只剩下平静和坚定的眼睛。
最后,是我妈先开了口。
“你想好了就行。钱是你挣的,你想咋花,就咋花吧。只要你觉得心里舒坦。”
有了我妈这句话,其他人也就不再说啥了。
我拿起笔,在那张白条上郑重地写下:
“本人礼铁祝,承诺将此五万元,在将来时机成熟时,全部捐献给需要帮助的困难工友。立字为据。”
我签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日期。
这张轻飘飘的白条,在我手里,比那二十万现金还重。
钱,不再是银行账户里一串冰冷的数字。
它变成了我妈藏在柜子最深处的安心,变成了小雅眼里的泪花和那句“别再拿命去换”的嘱托,也变成了这张白“条上沉甸甸的责任。
我忽然发现,怎么花钱,比怎么挣钱,更能决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过去,我以为我是钱的主人,其实,我是它的奴隶,被它牵着鼻子,在欲望的泥潭里打滚。
今天,我把这二十万一块一块地掰开,揉碎,安放在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我感觉,自己比拥有一个亿的时候,还要富有。
【本次收入:0】
【本次支出:孝敬母亲元,家庭开支元,预留捐款元】
【当前修行启动资金余额:元】
喜欢如果给你一个亿请大家收藏:(m.motiedushu.com)如果给你一个亿磨铁读书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