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江长江大桥下来,我感觉自己像个被江水泡过又晾干的空瓶子。
老头那句“它记个屁”还在我脑子里嗡嗡响。
是啊,长江不记仇,可我礼铁祝的记性,他妈的比谁都好。
我记得每一笔花出去的钱,记得每一次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也记得每一次从泥里爬起来时,嘴里那股子混着血和土的腥味。
车子跨过省界,导航里那个甜得发腻的女声告诉我:“欢迎来到湖北。”
湖北。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儿,是“九省通衢”。
第二个,是武汉的热干面。
我拉着一车从九江倒腾来的陶瓷工艺品,目的地是黄石。
一个我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的名字。
开进黄石市区,我有点懵。
这城市,跟我之前路过的那些省里b字车牌号的城市完全不一样。
没有鲁b青岛那样冲天的玻璃幕墙,也没有苏b无锡绕城高速下那眼花缭乱的霓虹灯。
街道不宽,两边的楼房看得出年纪,墙皮有些剥落,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工业感。
空气里,好像都飘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儿。
我开着我的“老伙计”,这台解放J6在这座城市里,就像一头误入旧时光的巨兽,显得格格不入,又好像本该就在这里。
卸完货,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车停在一个看起来还算安全的停车场,一天六十,不讲价。
我饿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饿。
我没回驾驶室啃泡面,今天我想吃点热乎的。
我在一条老街上溜达,找到一家连招牌都褪了色的小饭馆,上面写着“老字号牛肉粉面”。
店不大,就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件白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疙瘩,比我方向盘上的手球还结实。
“老板,来碗牛肉粉,多加辣。”我把菜单拍在桌上,嗓门有点大。
老板抬眼皮瞅了我一下,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粉就端了上来。
汤是红的,肉是烂的,粉是粗的。
我抄起筷子,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
辣,真他妈辣。
但辣得过瘾,辣得我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从九江带来的那股子湿冷的阴郁,好像都被这股辣劲儿给逼了出来。
“外地来的吧?”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对面,自己点了根烟,慢悠悠地抽着。
“嗯,东北的。”我嘴里塞满了粉,含糊不清地回答。
“东北的,跑这么远?”
“混口饭吃。”
他笑了,烟雾从他发黄的牙缝里喷出来。
“这年头,都不容易。”
我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我说我刚从江西过来,感觉湖北跟江西,气质完全不一样。
老板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说:“那肯定不一样。要我说,咱们这三十二个省市自治区,就像一个班。北京是班长,上海是副班长,管纪律的。江苏是学习委员,天天闷头刷题。你们辽宁,就是以前的体育委员,奥运会拿了那么多金牌,身体倍儿棒,后来受了点伤,现在在后面歇着。浙江是文艺委员,能歌善舞会画画。福建是生活委员,各种茶叶和各种衣服鞋帽管全班吃喝拉撒。江西呢,就是那个不声不响的化学课代表,手里捏着稀土这张王牌。”
老板说完后,认真的看着我,又问了一句,“那你说,我们湖北是啥?”
我喝了口汤,辣得直吸溜。
“湖北,是中部那个小组的组长,兼着物理课代表。工业底子硬,脾气也硬。”
老板一拍大腿。
“说得对!我们湖北就是物理课代表!那你知道,我们黄石是啥不?”
我摇摇头。
他脸上露出一股子又骄傲又失落的神情,复杂得很。
“我们黄石啊,就是当年物理课代表手底下,最牛逼的那个尖子生。考过全校第一的那种。”
他站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白酒,两个玻璃杯。
“来,后生,陪我喝点。”
酒是本地的白云边,不贵,但冲。
他给我满上,也给自己满上。
“你别看我们黄石现在这个样子,破破烂烂的。想当年,我们可是湖北省第二大城市,牛气得很。单论工业实力,武汉那时候,在我们面前都得往后稍稍。”
他呷了一口酒,脸上的皱纹好像都舒展开了。
“我们这儿,叫‘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汉阳铁厂晓得吧?张之洞办的。那铁矿石,就是从我们这儿的大冶铁矿拉过去的。我们这儿,挖了一百多年的矿了。以前苏联专家来支援建设,那场面,啧啧,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那时候的黄石工人,那是全国最光荣的身份。走出去,胸脯都挺得比别人高。我爹就是大冶钢厂的,我子承父业,也在里面干了二十年。那时候,谁家要是有个钢厂的工人,姑娘们都抢着嫁。”
我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是在听一部城市的传记。
一部关于荣耀,关于失落,关于一个尖子生如何慢慢掉队的传记。
这故事,我他妈的太熟了。
我礼铁祝,不也曾是那个“尖子生”吗?
当“礼总”的时候,一掷千金,前呼后拥,也以为自己考了全校第一。
结果呢?
大厦崩塌,一夜回到解放前。
我现在,不就是个掉队的学生,连他妈坐最后一排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教室外面罚站。
“那后来呢?”我问。
老板又干了一杯,眼睛有点红。
“后来?后来就改革了呗。厂子效益不好,一批一批地下岗。我就是那时候出来的。小组长(武汉)越来越厉害,把全组的营养都吸过去了。我们这些曾经的尖子生,就慢慢没人提了。”
“就像这碗牛肉粉,以前我们黄石的牛肉粉,味道最正。现在呢,人家都只晓得襄阳牛肉面了。”
他的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一下一下地扎在我心上。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一个是被时代甩下的老工人,一个是被命运踹下悬崖的破产富翁。
我们俩,从一个城市的兴衰里,看到了自己人生的起落。
这种感觉,太他妈操蛋了,也太他妈真实了。
“大叔,我懂。”我说。
“我的人生,也跟你说的这黄石一样,有过高光,现在……现在也就剩点铁锈了。”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笑了。
“铁锈怕什么?铁锈说明,咱的底子,是铁打的。不是泥捏的。”
这句话,让我心里猛地一震。
是啊。
我他妈的是铁打的。
就算生了锈,就算被扔在废品堆里,我也是铁。
风吹雨打,日晒雨淋,这股子东北黑土地里长出来的犟劲儿,还在骨头里。
我俩没再说话,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最后,我有点喝高了,他也有点多了。
我从兜里掏出烟,给他递了一根。
“大叔,你们这儿,有啥本地的梗不?”
他想了半天,打了个酒嗝。
“我们黄石人,说话冲,脾气犟,九头鸟里最犟的那一拨。还有,我们以前管谈恋爱,叫‘擂肥’。你晓得是为啥不?”
我摇摇头。
“因为以前矿上的工人,没啥娱乐活动,就喜欢凑一起摔跤,叫‘擂肥’。后来,小年轻追姑娘,也跟摔跤一样,得使出浑身解数,拼了命地对姑娘好,就把谈恋爱也叫‘擂肥’了。”
“擂肥”,我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可不就是吗?
我现在干的这活儿,不就是跟生活“擂肥”吗?
它把我撂倒一次,我就爬起来一次。
我鼻青脸肿,浑身是伤,但只要我还能站起来,这就不算输。
结账的时候,老板说啥也不收我酒钱。
“后生,跟你聊天,得劲儿。这顿酒,我请了。”
我没跟他犟,把粉钱扫给了他,说了句“谢谢大叔”。
走出小饭馆,外面的冷风一吹,我清醒了不少。
我看着这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工业城市,那些老旧的厂房,那些亮着昏黄灯光的居民楼,心里不再是刚来时的陌生和疏离。
我感觉,我跟这座城市,有了血脉相连的亲近感。
它懂我的失落,我懂它的骄傲。
回到车上,我打开了那个破旧的笔记本。
在昏暗的驾驶室灯光下,我写道:
“黄石。一座生了锈的城市。我在这里,遇到了一个同样生了锈的人。我们喝了一顿酒,聊了一个城市的兴衰,也聊了各自人生的起落。他告诉我,铁锈,证明底子是铁打的。我他妈信了。如果人生是一场摔跤,那我他妈就要跟生活‘擂肥’到底。只要我还站着,就不算输。这座城市,像我的人生,有过高光,也有过低谷,但骨子里,都是硬的。”
写完,我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好像都化成了力量。
【本章流水】:
收入:+2500.00元(九江-黄石运费)
支出:停车费60元,吃饭18元,油费路费450元。共计:528.00元。
【当前现金余额】:.00+2500.00-528.00=.00元。
【距离任务目标元,还差:.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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