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这次虽未伤及脏腑,但失血过多加上旧伤未愈,让他不得不卧床休养两日。这两日,船队依照海图,谨慎地朝着风暴角方向航行。
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越是靠近风暴角,天际的云层越是厚重低沉,隐隐有雷光在其中穿梭,咸湿的海风也带上了凛冽的意味。这片海域,果然名不虚传。
船长室内,药味弥漫。陆沉舟趴在床上,背后缠着厚厚的纱布。沐晓月坚持守在舱内,腿伤未愈,便坐在离床不远的椅子上,擦拭着她的新月双刃,只是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那人。
苏婉儿端着煎好的药进来,看到这一幕,眼神微黯,随即恢复如常。“该喝药了。”她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声音温和。
陆沉舟撑起身子,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让他咧了咧嘴。沐晓月立刻起身想去扶,却被苏婉儿抢先一步。苏婉儿自然地坐到床边,扶住陆沉舟,将药碗递到他唇边。
陆沉舟看了苏婉儿一眼,见她神色平静,便就着她的手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谢谢。”他低声道。
苏婉儿微微一笑,拿起空碗:“我去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说完,便起身离开了,姿态从容,只是转身时,裙摆划过一道略显落寞的弧度。
舱内又只剩下两人。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她……很好。”沐晓月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
陆沉舟愣了一下,看向她,只见她垂着眼眸,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短刃,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他心中了然,知道她指的是苏婉儿。
“你们都好。”陆沉舟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他并非木头,如何感受不到这几个女子待他的不同?只是前路艰险,自身尚且难保,又岂敢轻易许诺未来?
沐晓月不再说话,只是擦拭刀刃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瞬。
次日午后,船队终于抵达了风暴角的外围海域。只见前方海天相接处,乌云密布,电蛇乱舞,巨大的浪头拍打着嶙峋陡峭的海岸线,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大人,前方风浪太大,我们的船恐怕难以穿越核心区域。”彭大虎前来禀报,面色凝重。
陆沉舟站在船头,望着那如同天地之威般的景象,眉头紧锁。按照拓跋月所言,需要到风暴角附近寻找刻有逐浪者印记的礁石。
就在这时,蓝小蝶指着右前方一处相对平静些的海湾喊道:“大人,你看那里!有块大礁石,上面好像有图案!”
众人望去,果然在那片浪涛稍缓的海湾入口处,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礁石面向大海的一面,似乎雕刻着一个简化的、由海浪和骨头组成的奇异符号——正是拓跋月描述的逐浪者印记!
“靠过去!”陆沉舟下令。
船队小心翼翼地驶向那片海湾。就在他们接近礁石时,那艘熟悉的、由巨骨和皮革构成的“海灵号”,如同幽灵般从一块巨大的礁石后缓缓驶出。拓跋月站在船头,依旧是那身狂野的装扮,目光扫过“破浪号”上明显的战斗痕迹和陆沉舟略显苍白的脸色。
“看来你们这一路,并不太平。”拓跋月的声音穿过风浪传来。
“托福,还活着。”陆沉舟朗声回应,“拓跋姑娘,别来无恙。”
“跟我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拓跋月没有寒暄,直接调转船头,引领着“破浪号”驶入海湾深处一处极为隐蔽的、被巨大岩洞半包围的天然避风港。
停稳船只后,拓跋月登上了“破浪号”。
她先是看了一眼沐晓月腿上的伤和陆沉舟背后的纱布,眉头微挑:“怒涛帮干的?”
“一部分是。”陆沉舟没有细说,“拓跋姑娘之前提醒我们小心潮汐神殿,看来所言非虚。”
拓跋月冷哼一声:“潮汐神殿那些伪君子,表面超然物外,暗地里觊觎‘深渊之秘’已久。你们被他们盯上,不足为奇。”她话锋一转,神色严肃,“我这次来找你们,是因为得到了确切消息。怒涛帮帮主‘翻江鳌’司徒雷,已经亲自出动,带着主力船队,正在搜寻你们的踪迹。他的目标,除了你陆沉舟,还有可能在你手中的‘潮汐石’线索。”
司徒雷亲自出动!陆沉舟心中一凛,这可是北海真正的霸主之一!
“另外,”拓跋月压低了声音,“潮汐神殿似乎也与司徒雷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很可能联手。你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气氛顿时变得更加凝重。
“拓跋姑娘有何建议?”陆沉舟沉声问道。
“风暴角往北,是真正的未知海域,危险重重,但也是摆脱追踪的最好方向。”拓跋月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舟,“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可以绕过几处着名的险地,通往一片我们逐浪者偶尔活动的群岛。在那里,你们可以暂时休整,躲避风头。”
“条件呢?”陆沉舟直接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帮我找到第三块‘潮汐石’。”拓跋月毫不掩饰她的目的,“怒涛帮手中的那块,我们暂时无法夺取。但根据古老传说,最后一块潮汐石,很可能就失落在我所说的那片群岛中的某处。找到它,我们联手探索‘深渊之秘’!届时,里面的财富与秘密,我们可以共享。”
陆沉舟陷入沉思。拓跋月的提议,无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既能摆脱怒涛帮和潮汐神殿的追杀,又能获得逐浪者的庇护和指引,还能继续追寻“深渊之秘”的线索。但同样,风险也极大,不仅要面对未知海域的危险,还要卷入逐浪者与怒涛帮、潮汐神殿对潮汐石的争夺之中。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沐晓月、苏婉儿,还有甲板上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我需要和大家商量一下。”陆沉舟没有立刻答应。
拓跋月表示理解:“可以,但我时间不多。司徒雷的船队速度很快,最迟后天,就可能搜到这片海域。”
陆沉舟将核心几人召集到船长室,将拓跋月的提议和目前的严峻形势和盘托出。
“太危险了!”彭大虎第一个反对,“风暴角往北,那是有去无回的地方!多少老水手的尸骨都埋在那儿了!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宝藏,把兄弟们都搭进去,不值当!”
苏婉儿也面露忧色:“拓跋月虽然帮过我们,但她的目的明确是为了潮汐石。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况且,我们对那片海域一无所知。”
蓝小蝶倒是很兴奋:“去啊!为什么不去!多刺激啊!说不定能找到好多稀有的毒草和材料呢!”
沐晓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沉舟,她的眼神平静,带着一种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她都会跟随。
陆沉舟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知道彭大虎和苏婉儿的担忧都有道理。但是,退回云都?赵擎绝不会放过他。留在北海与怒涛帮、潮汐神殿周旋?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向前,是未知的危险,但也有一线生机和巨大的机遇。向后,几乎是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沐晓月沉静的眸子上,仿佛从中汲取了力量。
“我们没有退路了。”陆沉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回云都,赵擎等着我们。留在北海,司徒雷和潮汐神殿也不会放过我们。向前,虽然危险,但还有拓跋月这个地头蛇引路,还有搏一把的机会!”
他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我决定,接受拓跋月的提议,前往北部群岛!”
他看向彭大虎:“彭帮主,我知道你担心弟兄们。愿意跟我走的,我陆沉舟必不负他!若有想留下的,我绝不阻拦,并奉上盘缠,让他们自行离去!”
彭大虎看着陆沉舟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漕帮老兄弟,一咬牙:“妈的!老子这条命早就卖给陆大人了!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苏婉儿轻叹一声,知道已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能尽力完善计划:“既然如此,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储备淡水和食物,还有药品。小蝶,你的那些‘小玩意儿’,也要多准备一些。”
蓝小蝶用力点头:“包在我身上!”
沐晓月只是简练地道:“我去检查武器,调整值守。”
意见达成一致,众人立刻分头行动,为即将到来的、更加艰险的航程做准备。
傍晚时分,愿意继续跟随陆沉舟的人统计完毕,无人退出。这让他心中既感动,又沉甸甸的。
在拓跋月的引领下,船队再次起航,驶离了风暴角避风港,一头扎进了那片乌云密布、风浪更急的北部海域。
真正的北海深渊之旅,正式开始。
入夜后,海上的风浪愈发猛烈,船只颠簸得厉害。陆沉舟背后的伤口被牵扯,传来阵阵刺痛,让他难以入眠。
他索性起身,披衣走出舱室。来到甲板上,却发现沐晓月正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棍,站在船舷边,凝望着漆黑如墨的海面。海风吹拂着她的黑衣和发丝,背影在颠簸的船身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怎么出来了?腿伤还没好。”陆沉舟走到她身边。
沐晓月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前方:“习惯了。这里,看得更远。”她顿了顿,低声道,“你的伤,还好吗?”
“死不了。”陆沉舟笑了笑,与她并肩而立,感受着带着水汽的凛冽海风,“倒是你,不必如此勉强自己。”
“我说过,我的命,是你的。”沐晓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沉舟耳中,“守护你,是我的选择,无关伤势。”
陆沉舟侧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被海风吹得有些苍白的侧脸,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触动。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了她的肩上。
披风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沐晓月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拒绝。一股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驱散了海风的寒意,也悄然浸润着她冰封已久的心田。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颠簸的船头,望着前方未知的黑暗与风浪,如同两尊沉默的礁石。无需言语,某种默契与羁绊,在凛冽的海风中,无声地滋长,坚定如铁。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彼此依靠,共同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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