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漕运司书房内烛火摇曳。
陆沉舟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运河漕运图上,心思却早已飘远。慕容芷蘸茶写下的那个“兵”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养私兵……若真如此,刘莽背后的势力恐怕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疯狂。这已不仅仅是贪腐,而是足以动摇国本的重罪!
“咚咚。”
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进。”
门被推开,苏婉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进来。她已换下白日那身利落的骑装,穿着藕荷色的家常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卸去了钗环,少了几分商贾的锐气,多了几分温婉居家的柔美。
“还在想慕容小姐的话?”她将鸡汤放在他面前,声音轻柔。
陆沉舟没有否认,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侧的凳子上。她的指尖微凉,他自然而然地将其拢在掌心暖着。
“若她所言非虚,那我们面对的,就不再是刘莽这一条地头蛇,而可能是一只盘踞在军、政、商三界的庞然巨兽。”陆沉舟语气沉重,“钦差此来,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会。只是这步棋,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苏婉儿反手握紧他,目光坚定:“巨兽再大,也有其要害。他们在云河镇经营多年,根系必然盘根错节,但越是如此,露出的破绽也可能越多。我们之前查到的私盐、钱庄、乃至张书办的死,都只是冰山一角。若能顺着‘养兵’这条线查下去,或许能找到撬动整个棋局的关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光芒:“而且,他们内部也绝非铁板一块。刘莽是武将,阴幕僚是文士,背后可能还有更高的主子。利益当前,他们可以合作;大难临头时,未必不会互相倾轧。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挑拨。”
陆沉舟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心中悸动。这就是苏婉儿,无论情势多么危急,她总能迅速找到最务实的切入点,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刺问题核心。她的智慧和胆识,丝毫不逊于任何男子,甚至更为果决。
“我的婉儿,真是女中诸葛。”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
苏婉儿脸颊微热,却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那陆大人打算如何犒劳我这个女诸葛?”
她的眼神波光流转,带着一丝狡黠的挑衅,与平日的沉稳干练截然不同,像是在他面前才肯流露出的、独属于小女儿家的娇憨。
陆沉舟心头一热,那些纷繁复杂的权谋算计瞬间被这股涌动的柔情冲淡了几分。他低笑一声,嗓音带着些许沙哑:“犒劳?不如……先付些定金?”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精准地攫取了那两片微启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与炽烈的情感,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将苏婉儿淹没。她先是惊愕地睁大了眼,随即在他强势而温柔的攻势下,身体渐渐软化,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他的脖颈,生涩却勇敢地回应。
书房内烛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鸡汤的香气与两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意乱情迷间,陆沉舟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缓缓游移,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几乎失控。
“沉舟……”苏婉儿在他耳边呢喃,声音带着难耐的轻颤。
这一声呼唤如同清凉的泉水,让陆沉舟骤然清醒。他猛地停下动作,将头深深埋在她颈间,剧烈地喘息着,努力平复翻腾的气血。
不行,还不是时候。钦差将至,危机四伏,他不能在此刻放纵自己,更不能在名分未定之时,让她受半分委屈。
“对不起,婉儿……”他声音暗哑,带着浓浓的歉意与克制,“我……”
苏婉儿却伸手捂住了他的唇,脸颊绯红如霞,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和理解:“我明白。”她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低声道,“我们来日方长。”
两人静静相拥,享受着暴风雨前难得的温存与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大人!”陆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急切,“有客到访,是……慕容小姐,她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陆沉舟与苏婉儿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这么晚了,慕容芷为何去而复返?
整理好略微凌乱的衣袍,陆沉舟沉声道:“请慕容小姐到偏厅稍候。”
偏厅内,慕容芷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天水碧罗裙,只是发髻稍显松散,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来得匆忙。她见到与陆沉舟一同进来的苏婉儿时,眼神微黯,但立刻便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自持。
“深夜打扰,实非得已。”慕容芷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陆沉舟,“这是我刚刚截获的,来自云都。”
陆沉舟展开信件,快速浏览,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苏婉儿凑近一看,亦是倒吸一口凉气。信上赫然写着,钦差王大人此行,携有一道密旨,若查明陆沉舟“罪证确凿”,有权……就地格杀!
“消息可靠?”陆沉舟声音冰冷。
“赵侍郎亲笔所书,送往他在云河镇的另一处暗桩,绝无差错。”慕容芷语气肯定,她目光复杂地看着陆沉舟,“他们……已经不打算走审问的程序了。王钦差抵达之日,恐怕就是他们动手之时。”
偏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无形的杀机如同寒冬的冷风,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苏婉儿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猛地抓住陆沉舟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不行!你不能坐以待毙!我们立刻离开云河镇!”
“走?”陆沉舟缓缓摇头,眼神却锐利如刀,“此时若走,便是畏罪潜逃,正中他们下怀。不仅我之前所做的一切前功尽弃,更会坐实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届时,天下虽大,恐无我陆沉舟立锥之地。”
“那怎么办?难道留在这里等死吗?”苏婉儿急得眼眶发红。
慕容芷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还有一个办法。”
陆沉舟和苏婉儿同时看向她。
“抢在钦差之前,找到他们养私兵的铁证!”慕容芷目光灼灼,“只要拿到确凿证据,证明他们图谋不轨,意图不臣,那么你之前的所有行为,皆可被视为‘锄奸护国’,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届时,即便是钦差,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有功之臣下手!”
苏婉儿眼睛一亮:“不错!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但……证据何在?我们时间不多了。”
慕容芷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绢帛,展开后,竟是一幅精细的云河周边地形图,上面有几个用朱笔圈出的隐秘地点。
“这是我根据家父遗留的笔记,以及这几日暗中查访,推断出的几处可能藏匿私兵或军械的地点。”慕容芷指着其中一个位于黑水荡深处的标记,“这里,可能性最大。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且有水路直通外界,便于物资转运。”
陆沉舟凝视着地图,脑中飞速运转。慕容芷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但黑水荡是“老鬼”的地盘,凶险异常,此前他派去的探子都未能深入核心区域。
“时间紧迫,探查黑水荡,必须我亲自去。”陆沉舟做出了决定。
“我跟你去!”苏婉儿立刻道,“我对黑水荡外围的水道还算熟悉,而且我的商队有时会从那边绕过官卡,知道几条隐蔽的小路。”
“不行!”陆沉舟断然拒绝,“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苏婉儿毫不退缩,眼神倔强,“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而且关键时刻,我的身份或许能起到掩护作用。沉舟,我不是需要你保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
陆沉舟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说服她。
“慕容小姐,”他转向慕容芷,语气郑重,“府衙和按察使司那边,还需你周旋,尽量拖延钦差的行程,为我们争取时间。”
慕容芷微微颔首:“我会尽力。我在云都还有一些关系,可以制造些‘意外’,让王大人的行程晚上一两天。”她顿了顿,看向陆沉舟,眼神深邃难辨,“陆大人,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保重自身为上。”
她的话意味深长,似乎蕴含着超出合作的关切。
陆沉舟深深看了她一眼:“多谢。”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陆沉舟与苏婉儿回到书房,开始详细规划潜入黑水荡的路线和方案。烛光下,两人靠得极近,呼吸可闻,专注的神情中带着一种并肩作战的默契与信任。
而离开漕运司的慕容芷,并未直接回客栈。她坐进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轿帘落下时,她疲惫地闭上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另一封未曾示人的密信——那是来自她父亲,慕容家主的手书,信中只有一句话:
“芷儿,陆沉舟可用,但不可倾心。家族存亡,系于你一念之间。”
她睁开眼,美眸中闪过一丝挣扎与痛楚。棋盘之上,每个人都是棋子,也包括她自己。只是,当她看着陆沉舟与苏婉儿并肩而立时,心中那份不甘与酸楚,却如此真实而灼人。
夜,更深了。云河镇的暗流,在无人可见的深处,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汹涌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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