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虎的摩托车，载着一个满身烂泥的苏文清，轰隆隆地开进了瓦盆村。
这个组合比上次吴老虎载着一头猪回来，还要引人注目。
夕阳下，村里人看着那个总是干干净净的“苏秀才”，此刻却浑身泥污地姿势僵硬地坐在吴老虎身后，双手为了保持平衡，小心翼翼地抓着后座的铁扶手，而不是像其他姑娘那样抱着吴老虎的腰。
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各种猜测和流言，就在傍晚的炊烟里，开始酝酿发酵。
周桂花正在自家院门口喂鸡，看到这一幕，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脸变得煞白。
吴老虎没有把苏文清扔在村口，也没有直接送他回家。
他一加油门，直接把车开到了自己家，那座村里最气派的二层小楼前。
“下车！”他用他那只没受伤的脚撑住车，对苏文清命令道。
“我……我该回家了。”苏文清只想快点逃离。
“回个屁！”吴老虎一把将他拽下车，“你帮了哥这么大个忙，今天说啥也得在我家吃饭！我让我娘给你炖只兔！”
他半拉半拽地把苏文清拖进了自家院子。
吴老虎的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儿子带回来一个“泥人”，吓了一跳。
“建军，这是……”
“娘，这是苏文清，我兄弟！”吴老虎大声宣布，生怕别人听不见，“他今天帮了我大忙！快去把咱家那只兔杀了，给咱兄弟补补！”
吴母看着苏文清那副狼狈又文弱的样子，再看看自己儿子那股子兴奋劲儿，心疑惑，但还是依言进了厨房。
吴老虎则把苏文清推进了自家的洗澡间。
“把你那身泥洗干净，我给你找身干净衣服换上！”他扔给苏文清一条新毛巾，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当苏文清穿着一身明显大了一号的衣服，局促不安地从洗澡间走出来时，吴老虎的父亲，也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
他看到饭桌旁坐着的苏文清，愣住了。
饭桌上，吴母已经摆上了四菜一汤，那盆炖得金黄油亮的兔肉，正散发着香气。
“爹，你回来了？”吴老虎瘸着一只脚，“这是我请来的贵客，苏文清。”
吴父的目光，在苏文清身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只有不悦。
他把锄头重重地往墙角一放，自己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就开始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吴母想打个圆场，给苏文清夹了块肉。苏文清看着碗里的肉，却怎么也伸不出筷子。
“吃啊，文清。”吴老虎催促道。
“他吃不了。”
吴父突然开口，他没有看苏文清，只是盯着自己的饭碗。
“咱家这粗茶淡饭，”他继续说，“招待不起人家‘秀才公’，吃了怕是要折寿的。”
吴老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爹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心里清楚！”吴父猛地一拍桌子，饭碗都跳了起来，“吴建军！我吴家的门，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你整天在外面跟这些人不清不楚，像什么样子！我们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苏文清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
“叔……婶……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逃也似的冲出了吴家的大门。
“站住！”吴老虎想追出去，却被他爹一声暴喝拦住。
“你敢追出去，就别再认我这个爹！”
吴老虎站在原地，看着苏文清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又看看自己父亲那张铁青的脸。
他胸中憋了一天的火，彻底爆发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桌前，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当着他爹的面，狠狠地将它泼在了地上。
“这个家，”他红着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我不稀罕！”
苏文清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五味杂陈。
其实吴老虎没有阻拦他，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在自己父亲面前，谁会为了一个帮过忙的同村人而争执呢？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失落。
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苏文清回头，看见吴老虎骑着车追了上来。
“上车。”吴老虎说。
“不用了，我走路就行。”苏文清摇头。
“让你上车就上车。”吴老虎有些不耐烦，“磨磨蹭蹭的。”
苏文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后座。
摩托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苏文清坐在后面，不敢动，只能紧紧抓着车架。
“我爹那人就那脾气。”吴老虎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苏文清说，“他说得也没错。”
“什么没错？”
“我确实…跟你们不是一路人。”
吴老虎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开车。
到了苏文清家门口，车子停下，苏文清下车，对吴老虎说：“谢谢你送我回来。”
“嗯。”吴老虎准备走。
“那个…”苏文清忽然叫住他，“今天真的谢谢你。”
“谢什么？”吴老虎回头看他。
“谢谢你…愿意带我回家吃饭。”苏文清的声音很轻，“虽然没吃完。”
吴老虎看着他。
“算了。”吴老虎说，“你也帮我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说完，他发动摩托车走了。
苏文清站在门口，看着摩托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他知道可能不会再有“以后”了。吴老虎的父亲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不欢迎他这样的人。
而吴老虎也不会为了他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和父亲争执。
这样想着，苏文清推开院门，走进了家。
父亲还在等他，看见他回来，问：“怎么这么晚？”
“去吴家吃了顿饭。”苏文清如实说。
“吴家？”父亲皱眉，“你跟吴老虎那小子怎么扯上关系了？”
“今天帮他推了下车。”苏文清简单解释。
“以后少跟他来往。”父亲摇头，“那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苏文清没有反驳。
也许所有人都是对的，他和吴老虎确实不应该有什么交集。
接下来的几天，苏文清再也没有见过吴老虎。
偶尔在村里远远看见他骑着摩托车过去，但两人都没有打招呼，就像那天晚上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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