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城市在薄雾中苏醒。周瑾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卖报童挎着布包奔跑,早点摊子升起袅袅炊烟,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今天,一切都将不同。
顾婉茹还在熟睡,昨晚的深谈消耗了她太多精力。周瑾瑜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目光在她安睡的侧脸上停留片刻。那张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身走进书房,反手锁上门。
从书架最里侧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堆零散稿纸。他熟练地抽出其中一本《古文观止》,翻到中间几页,纸张边缘有细微的折痕。他用小镊子小心翼翼地从书页夹层中取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纸片。
这是最高级别的密码本残页,每使用一次就要销毁一页。他原本有五页,现在只剩下最后两页。
今天,他要动用其中一页。
铺开特制的薄纸,他拿起一支看似普通的钢笔,旋开笔杆,里面是特制的无色墨水。这种墨水写出的字迹在常规光线下完全隐形,只有用特定的显影药水才能显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这不是往常那种客观冷静的情报汇报,而是一份宣言,一份战书。
“致‘启明’:”他写下这三个字时,笔尖微微一顿。这个曾经代表着他最高信仰和归属的代号,此刻写来却带着沉甸甸的讽刺和寒意。
“关于‘影子协议’追查任务,现做如下声明:”
“第一,任务将继续执行。该协议涉及日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关乎我根据地军民生死,不容有失。”
“第二,鉴于此前多次行动泄密,以及内部出现叛徒之事实,为确保任务成功及潜伏人员安全,自本情报收到之日起,本人要求获得该任务的绝对独立指挥权。所有行动安排、情报传递、人员调配,均由本人根据实际情况独立决定,不再接受任何外部指令。”
写到这里,他的笔迹依旧平稳,但笔锋间已透出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在向组织权威发起挑战,是在宣布“独立”。在任何时候,这都是极其严重的行为。
但他别无选择。那份盖着“启明”印章的清除名单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他不能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一个可能想要他命的人手中。
他继续写道:
“第三,为确保独立性,后续情报传递将启用新的加密方式和备用通道。具体方案将通过既定安全渠道另行告知可信联络人。”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他不仅要独立指挥,还要切断可能被内鬼监控的常规联络渠道。他要建立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绝对安全的情报线。
最后,他写下了最具冲击力的一段:
“第四,近日获悉某些内部文件,其内容与印章来源令人深感震惊与困惑。虽无法确认真伪,但为确保革命事业纯洁,避免内部毒瘤继续危害,特此郑重提出:请内部自查自清。在真相大白之前,本人将以上述独立方式继续战斗。”
他没有直接点出“清除名单”和“启明”印章,但“内部文件”、“印章来源”、“内部毒瘤”这些词,已经足够让收到情报的人明白——周瑾瑜不仅发现了内部的背叛,而且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指向了极高的层级。
这是一个警告,一个威胁,更是一个身处绝境之人的悲壮宣言。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静静等待墨水干透。薄纸上的字迹渐渐消失,仿佛什么都没有写过。
他取出密码本残页,开始将明文转换成密文。这是一个极其繁琐的过程,需要高度的专注力。每一个字都要根据密码本上的对应关系转换成数字,再根据当日的密钥进行二次加密。
他的手指稳定地在稿纸上写下一个个数字组合。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承载着他破釜沉舟的决心和未来莫测的命运。
一个多小时后,加密完成。他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加密后的情报内容重新抄录到更小的纸条上,而是直接将这张写满数字的稿纸,按照特定的方式折叠、再折叠,最后用特制的薄胶封边,形成一个比指甲盖略大的小方块。
这样做风险极高。因为稿纸的材质、折叠方式都可能成为敌人分析的线索。但他必须这么做。这份情报太重要,也太敏感,他不能允许在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这种独特的封装方式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接收方一看就知道事态非常。
接着,他取出一页新的密码本残页,用同样的方式,写下了一份简短的备用联络方案和新的加密规则说明。这份同样被加密封装。
现在,他手里握着两个小小的、却重若千斤的纸块。
销毁了使用的密码本残页——他看着那薄薄的纸片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心里清楚,他与“旧世界”的联系,又切断了一分。他将书写用的薄纸也烧掉,清理掉所有痕迹。
接下来是传递。
他不能使用任何已知的固定死信箱,也不能通过常规的交通员。内鬼可能监控着所有这些渠道。
他选择了一个极其大胆的方式——利用警察厅的内部邮件系统。
这听起来疯狂,却有其道理。警察厅每天有大量内部公文和私人物品通过内部邮差在各个部门之间传递,流量大,检查相对宽松。最重要的是,这是敌人的系统,那个内鬼大概率想不到,他敢用这种方式传递如此敏感的情报。
他换好警服,将两个小纸块分别塞进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用于不同用途的小金属筒里——一个伪装成怀表齿轮配件,另一个伪装成钢笔的备用墨囊。这些都是他精心准备的道具,即使被抽查,也有合理的解释。
来到警察厅,他像往常一样处理公务。中午时分,他“恰好”遇到总务科负责内部邮件分拣的老王,闲聊中“不经意”地提起,有两份“私人收藏的小零件”要带给在道里警察署的朋友鉴赏,托他顺便捎过去。他递过去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两盒“老巴夺”香烟,以及那两个伪装好的金属筒。
“顺手的事,周科长太客气了。”老王笑眯眯地接过纸包和香烟,看都没看就塞进了随身携带的邮袋里。这种顺带捎点私人物品的事情太常见了,何况周瑾瑜现在风头正劲,这点小忙他乐得帮。
周瑾瑜看着老王的邮袋,心中没有丝毫放松。这只是第一步。道里警察署的那个“朋友”,是他早已布置好的一个极其隐秘的联络点,只有在他决定启用绝对安全通道时才会动用。那个“朋友”收到东西后,会通过一套更为复杂的流程,最终将情报送出去。
整个传递过程,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做完这一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周瑾瑜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风暴已经被他亲手引燃。
那份情报此刻正穿梭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奔向一个未知的、可能同样危机四伏的终点。
“启明”的高层看到这份近乎“叛逆”的声明,会作何反应?震怒?猜忌?还是……会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个隐藏在“启明”内部的黑手,得知他竟然掌握了指向其自身的证据,又会采取怎样疯狂的反扑?
而清水一郎,那个如同毒蛇般蛰伏的对手,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他记得离开档案室时,自己已经尽量消除了所有痕迹,但清水太过精明……
这一切,他都无法预测,无法控制。
他只能等待。在沉默中,在敌人的巢穴里,等待着那封“无声宣言”所引发的、注定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棋子已经落下。现在,该轮到对手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完)
【下一章预告:周瑾瑜的“独立宣言”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而在哈尔滨的另一个角落,清水一郎对着看似毫无异样的保险柜,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风暴将至,孤狼周瑾瑜能否在来自内部高层的猜忌、内部黑手的反扑以及外部敌人的步步紧逼中,杀出一条生路?最终的较量,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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