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保定府南大街的皮影戏班“灯影子李家”,是全城最后的念想。
班主李守义耍了三十年皮影,指节磨得比驴皮还亮。可这年冬,洋人修的铁路通到城外,电灯亮得照瞎眼,戏台下的板凳就再也没坐满过。
“师父,今儿又没人。”徒弟狗剩揣着冻得硬邦邦的窝头,蹲在戏台子底下叹气,“要不咱也去铁路上扛大包?好歹能混口热粥。”
李守义没应声,指尖摩挲着案头一尊巴掌大的皮影——那是祖师爷传下来的“镇班虎”,皮质暗红,眉眼锋利,最奇的是额头上刻着三道细纹,像三颗星星。老一辈说,这皮影藏着戏班的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可这天晚上,戏班真要散了。
债主踹开后台门时,李守义正给“镇班虎”上油。油腻的汉子叉着腰骂:“姓李的,欠了三个月的房租还想赖?再拿不出钱,就把你这些破驴皮当柴烧!”
狗剩吓得躲在师父身后,李守义攥着“镇班虎”,指节泛白。他突然想起祖师爷的话:“虎皮影,映三星,危急时,唤旧魂。” 死马当活马医,他抓起皮影就往油灯前凑。
油灯的光穿过皮影,投在幕布上的瞬间,怪事发生了。
原本模糊的虎影突然变得清晰,额头上的三道细纹亮得刺眼,像三颗活过来的星星。幕布后面传来一阵沙沙声,不是驴皮摩擦的响动,倒像是有人在远处走路,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谁?”狗剩吓得跳起来。
李守义也懵了,手里的皮影像生了根,怎么也松不开。只见幕布上的虎影动了,不是他操控的,而是自己抬爪、摆头,发出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不像老虎,倒像个苍老的人声,从遥远的时空飘来:“守义后人,唤我何事?”
债主也被这阵仗吓住了,后退半步:“妖、妖法!”
“我戏班要亡了。”李守义定了定神,“求祖师爷指条明路。”
虎影沉默片刻,突然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案头的皮影箱。箱子“啪”地弹开,里面的皮影全活了——穆桂英的翎子无风自动,张飞的黑脸透着红光,连小丫鬟的水袖都在轻轻摆动。更奇的是,箱底铺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皮影映魂,时空为幕,演尽三世,可得长生。然,每演一世,需献一魂,魂尽则灭。”
“啥意思?”狗剩挠头。
“就是说,咱们能演过去未来的戏。”李守义眼睛亮了,“演好了,不仅能赚钱,还能长生。但代价是,每演一场,就要丢一个魂魄。”
债主早就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晚,李守义就挂出了新戏牌:“灯影子李家,演你前世今生,不灵不要钱。”
消息一出,满城轰动。第一个来的是张老爷,家财万贯,却膝下无子。他拍着桌子说:“我要看看,我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
李守义架起油灯,抓起“镇班虎”和一张空白皮影。灯光亮起,空白皮影上竟慢慢浮现出人影——那是个年轻书生,赶考路上救了一只受伤的狐狸,却因为耽误了考期,郁郁而终。狐狸化作女子,陪了他一辈子,却没能给他留下子嗣。
“上辈子你积了德,却误了时运。”李守义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苍老,“这辈子你多做善事,自然能得偿所愿。”
张老爷又惊又喜,当即捐了百两白银。
戏班火了。每天都有人排着队来,有想看看前世姻缘的姑娘,有想打探商机的商人,还有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当官的秀才。李守义和狗剩白天排戏,晚上演出,赚得盆满钵满,戏班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可怪事也跟着来了。
李守义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控制皮影了。有时候,他想演书生赶考,皮影却自动演起了杀人越货;有时候,他想让戏里的人皆大欢喜,结局却变成了生离死别。更可怕的是,他开始记不清自己的事——昨天吃了什么,前天见了谁,都变得模糊。
“师父,你最近咋老忘事?”狗剩担忧地说,“昨天张老爷来谢恩,你都不认识他了。”
李守义心里发慌,他想起了那张纸上的话:“每演一世,需献一魂。”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像少了点什么。
这天晚上,来了一个穿黑斗篷的人。那人声音沙哑,说:“我要演一场戏,演‘灯影子李家’的结局。”
李守义心里一沉:“你是谁?”
“我是你祖师爷。”那人摘下斗篷,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额头上也有三道细纹,“当年我就是因为演了这场戏,丢了最后一魂,变成了皮影的一部分。”
原来,祖师爷当年也遇到了戏班危机,动用了虎皮影的力量。他演了一场又一场,丢了一个又一个魂魄,最后演到自己的结局时,发现自己的灵魂已经被皮影吸尽,只能永远困在皮影箱里,看着戏班一代又一代传下去。
“这虎皮影不是祖师爷的遗物,是个魔物!”祖师爷的声音带着哭腔,“它靠吸食人的魂魄修炼,演的戏越真,吸得越快。你再演下去,就会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
李守义愣住了,手里的“镇班虎”突然变得滚烫,像要烧穿他的手掌。幕布上,那些曾经演过的戏一幕幕闪过,书生、商人、秀才,他们的魂魄都被困在皮影里,痛苦地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呐喊。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狗剩吓得哭了。
“毁了它!”祖师爷嘶吼着,“只有毁了虎皮影,才能释放所有魂魄,不然再过三天,你就会被它彻底吞噬,变成新的‘镇班虎’!”
话音刚落,皮影箱里的皮影突然全部冲出,穆桂英的翎子变成了锋利的刀子,张飞的拳头变成了巨大的铁锤,朝着李守义和狗剩扑来。这些皮影被虎皮影控制着,要阻止他们毁掉自己的宿主。
“狗剩,拿斧头!”李守义大喊一声,抓起油灯就朝扑过来的皮影砸去。油灯碎裂,火星四溅,皮影遇火就燃,发出“滋滋”的声响,伴随着凄厉的尖叫。
狗剩扛着斧头冲进来,朝着“镇班虎”劈去。可那皮影坚硬无比,斧头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痕。
“用你的血!”祖师爷喊道,“虎皮影靠魂魄修炼,唯独怕演者的精血!”
李守义毫不犹豫,抓起桌上的剪刀,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鲜血滴在“镇班虎”上,皮影发出刺耳的尖叫,额头上的三道细纹慢慢变暗。他抓起染血的皮影,朝着燃烧的油灯扔去。
“轰”的一声,虎皮影燃起熊熊大火,火焰中,无数魂魄飘了出来,像萤火虫一样,飞向夜空。被困在皮影里的祖师爷的魂魄也得以解脱,他朝着李守义鞠了一躬,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大火熄灭后,戏班变成了一片废墟。李守义的手腕还在流血,狗剩赶紧给他包扎。
“师父,戏班没了。”狗剩低着头说。
李守义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不再空荡荡的,反而暖暖的。他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小时候跟着师父学戏的日子,记起了狗剩刚拜师时的笨手笨脚。
“戏班没了,可手艺还在。”李守义说,“咱们不用靠皮影映魂,靠自己的手艺,也能把戏演好。”
第二天,保定府南大街上,多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子。李守义和狗剩没有华丽的道具,没有神奇的皮影,只靠一张嘴,一双手,演着那些老掉牙的戏。
一开始,没多少人看。可慢慢的,人们发现,他们的戏里有真情,有温度,不像以前那样诡异离奇,却能让人心里暖暖的。
有一天,张老爷带着刚出生的儿子来道谢,指着戏台子对孩子说:“这才是真正的皮影戏,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李守义看着台下的观众,看着身边的狗剩,心里无比踏实。他知道,真正的戏,不是演别人的前世今生,而是演自己的人生,演那些喜怒哀乐,演那些不离不弃。
而那只烧毁的“镇班虎”,化作了一捧灰烬,埋在了戏台子底下。春天来了,那里长出了一株嫩绿的芽,芽上有三颗小小的露珠,像三颗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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