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哲在接手“梧桐巷37号”的遗产时,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一只鹦鹉缠上。
那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红砖墙爬满枯萎的爬山虎,像凝固的血迹。律师将一串生铜钥匙交给她时,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马小姐,这房子……空置二十年了,原主人是您姑婆马玉珍,她临终前特意指定留给您。”马哲点点头,她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婆毫无印象,只知道父亲说过,姑婆年轻时是上海滩有名的昆曲名角,后来突然隐退,独自守着这栋房子直到去世。
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檀香和鸟粪的气味扑面而来。客厅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尘埃在从门缝钻进来的微光中飞舞。家具蒙着白布,像一个个蛰伏的幽灵。马哲走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照亮了墙角的一个鸟笼——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鹦鹉,正用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谁……谁在那里?”马哲下意识后退一步,心跳骤然加速。这只鹦鹉体型比普通鹦鹉大得多,羽毛油亮得有些诡异,喙部是深黄色,尖锐如钩。它没有叫,只是保持着凝视的姿态,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属于鸟类的阴冷。
律师在身后低声说:“这是姑婆养的鹦鹉,叫‘墨雪’,已经活了二十多年了。兽医说它身体硬朗,只是……不太合群。”
“二十多年?”马哲愣住了,鹦鹉的寿命通常在十年左右,这只简直是异类。她尝试着对鹦鹉笑了笑:“墨雪,你好。”
鹦鹉终于动了动,歪着脑袋打量她,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滚……滚出去……”
马哲吓得浑身一僵。律师也变了脸色,连忙解释:“它大概是太久没见人了,脾气古怪,您别往心里去。”
接下来的几天,马哲开始整理房子。姑婆的房间在二楼,陈设精致,梳妆台上摆着早已干涸的胭脂水粉,衣柜里挂着几件保存完好的昆曲戏服,水袖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书桌上放着一本日记,纸页已经泛黄。马哲随手翻开,里面记录着姑婆晚年的生活,大多是关于墨雪的日常,比如“墨雪今日学唱《牡丹亭》,字正腔圆”“墨雪不喜生人,勿让外人靠近”。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一个雨夜,字迹潦草而扭曲:“它不是墨雪……它在模仿她的声音……它要杀了我……”后面的内容被墨水涂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绝望的呐喊。
马哲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那天鹦鹉说的“滚出去”,那声音低沉沙哑,确实不像普通鹦鹉的鸣叫。难道姑婆的死和这只鹦鹉有关?
当晚,马哲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哼唱昆曲,曲调哀怨婉转,正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她披衣下床,循着声音来到二楼走廊。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哼唱声是从姑婆的房间里传来的。
马哲握紧了拳头,缓缓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只鹦鹉墨雪站在鸟笼里,正仰头吟唱。它的姿态优雅,眼神迷离,仿佛完全沉浸在戏文里。可当马哲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它突然停止了吟唱,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你刚才在唱歌?”马哲的声音有些发颤。
墨雪没有回答,只是重复着那句哀怨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它的声音不再嘶哑,反而变得清亮婉转,像是一位女子在深情演绎。
马哲突然想起日记里的话——“它在模仿她的声音”。这个“她”是谁?
第二天,马哲去了附近的老街,想打听姑婆的往事。街角的杂货铺老板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听说她是马玉珍的侄孙女,叹了口气:“你姑婆啊,真是个苦命人。当年她和一个唱小生的戏子相爱,可那戏子后来攀上了富贵人家,抛弃了她。更惨的是,她的徒弟苏晚晴,为了抢她的主角位置,设计陷害她,说她私生活不检点,让她在上海滩声名狼藉。”
“苏晚晴?”马哲捕捉到这个名字。
“是啊,”老板点点头,“苏晚晴后来成了红极一时的名角,可没过几年,就死在了一场大火里,听说死得很惨,尸骨无存。而你姑婆,从那以后就闭门不出,只养着那只鹦鹉。”
马哲心里一动。姑婆日记里的“她”,会不会就是苏晚晴?那只鹦鹉模仿的,是苏晚晴的声音?
回到家,马哲开始在姑婆的房间里翻找线索。她打开衣柜,在一堆戏服的最底层,发现了一个木制的首饰盒。盒子里没有珠宝,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昆曲戏服,眉眼温婉,正是年轻时的姑婆;另一个站在她身边,笑容明媚,眼神却带着一丝算计。纸条上是姑婆的字迹:“晚晴,你我师徒一场,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马哲拿着照片,走到鸟笼前:“墨雪,这是谁?”
墨雪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声音里充满了怨恨:“苏晚晴……贱人……烧死你……”
马哲浑身发冷。这只鹦鹉不仅能模仿苏晚晴的声音,还知道她死于大火。难道姑婆的死,真的和苏晚晴有关?或者说,和这只鹦鹉有关?
接下来的几天,怪事接连发生。马哲常常在夜里听到脚步声,从二楼传到一楼,又从一楼传到二楼,像是有人在漫无目的地游荡。她好几次在镜子里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昆曲戏服,一闪而过。而墨雪的行为也越来越诡异,它不再吃普通的鸟食,只对生肉感兴趣,每次进食时,都会发出低沉的嘶吼。
有一天,马哲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了一本隐藏在书架后的账簿。上面记录着姑婆二十年前的开销,其中有一笔巨额支出,备注是“买通狱卒,给苏晚晴送‘礼物’”。马哲心里一紧,她立刻上网查询苏晚晴的资料,发现苏晚晴在大火前曾因涉嫌诈骗入狱半年,而那段时间,正是姑婆闭门不出的开始。
难道是姑婆报复了苏晚晴?可苏晚晴是死于大火,而姑婆的日记里又写着“它要杀了我”。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当晚,马哲做了一个噩梦。她梦见自己身处一个大火熊熊的房间里,一个穿着红色戏服的女人被绑在柱子上,头发烧焦,面目狰狞。女人朝着她大喊:“救我!马玉珍这个贱人,她放火烧我!还有那只鹦鹉,它是魔鬼!”
马哲惊醒时,浑身冷汗淋漓。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她听到客厅里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在翻东西。她拿起一把水果刀,壮着胆子走出卧室。
客厅里一片狼藉,家具被推倒在地,窗帘被撕碎。墨雪的鸟笼掉在地上,门开着,鹦鹉不见了踪影。马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她猛地回头,看到墨雪站在楼梯上,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它的身边,似乎依偎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穿着红色的昆曲戏服,长发披肩。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马哲握紧了水果刀,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墨雪张开嘴,发出的不再是鸟叫,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亮而带着怨恨:“我是苏晚晴啊,马哲。你姑婆把我关在这只鹦鹉身体里二十年,让我日夜受煎熬。”
马哲愣住了:“你说什么?”
“当年,你姑婆被我陷害后,怀恨在心。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邪术,在我出狱后,把我抓到这里,用我的魂魄炼制了这只鹦鹉,让我永远困在鸟的身体里,受她操控。”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每天逼我唱昆曲,逼我看着她过着安稳的日子,而我只能像个囚徒一样,被关在鸟笼里。后来,我找到了机会,反噬了她,让她在恐惧中死去。可我没想到,她临死前竟然立下遗嘱,把这栋房子留给你,让你成为我的新主人。”
马哲只觉得头皮发麻:“所以,姑婆日记里的‘它不是墨雪’,指的是你?”
“没错,”苏晚晴的身影渐渐清晰,她的脸上布满了烧伤的疤痕,狰狞可怖,“墨雪早就被我杀了。现在,这只鹦鹉的身体里,是我的魂魄。马哲,你姑婆欠我的,我要让她的后人来偿还!”
说完,墨雪猛地扑了过来,尖锐的喙朝着马哲的眼睛啄去。马哲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臂被啄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她转身就跑,苏晚晴的身影在身后紧紧追赶,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别跑!你跑不掉的!”
马哲冲进卧室,反手锁上门。她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姑婆的日记,突然想起最后一页被涂抹的内容。她连忙拿起日记,用清水湿润被涂抹的地方,字迹渐渐显现出来:“邪术反噬,魂魄不灭,需用狗血淋之,方可破解。墨雪之血,亦有奇效。”
马哲眼睛一亮。她想起院子里有一只流浪狗,是她前几天喂过的。她连忙打开窗户,跳到院子里。雨还在下,流浪狗蜷缩在墙角。马哲小心翼翼地靠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递给它。
流浪狗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叼起面包吃了起来。马哲趁机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针管,快速地抽取了一些狗血。她刚要转身,就听到身后传来苏晚晴的声音:“你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
马哲回头,看到苏晚晴的身影飘在空中,墨雪站在她的肩膀上,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没有犹豫,举起针管,朝着墨雪猛地射去。狗血溅在墨雪的身上,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羽毛瞬间变得焦黑,身体开始抽搐。
苏晚晴的身影也变得扭曲起来,她尖叫着:“不!我不甘心!”随着墨雪的身体倒在地上,苏晚晴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失在雨中。
马哲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她却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看着地上墨雪的尸体,心里五味杂陈。姑婆的报复,苏晚晴的怨恨,最终都随着这只鬼鹦鹉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第二天,雨过天晴。马哲请人处理了墨雪的尸体,又请了道士来家里做法事。道士说,这栋房子里的怨气已经消散,不会再发生怪事了。
马哲没有卖掉这栋房子,她选择留了下来。她整理了姑婆的遗物,将那些昆曲戏服捐给了博物馆,日记和账簿则好好地收藏了起来。她想,姑婆和苏晚晴的故事,或许是那个时代戏曲界的一个缩影,充满了爱恨情仇和身不由己。
有时候,马哲会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她总觉得,那只鬼鹦鹉的血红眼睛,还在某个角落里盯着她。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知道,所有的恩怨都已经了结,剩下的,只有平静的生活。
而梧桐巷37号的老洋房,也终于摆脱了二十年的阴霾,迎来了新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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