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的值房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布满星图的墙壁上,如同皮影戏中即将登场的角色。姒月、伊娜与顾青舟围坐在木案旁,目光都聚焦在那卷皮质星图与几片残破竹简上。陈学士送来的这份“礼物”,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打破了玄圭归位后的短暂宁静。
“这幅星图,”伊娜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划过皮质卷轴上那些以朱砂绘制的、略显扭曲的星辰连线,碧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异与困惑,“其核心结构,与我泥板上记载的‘虚空回廊’区域高度相似,但……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你们看这里,”她指向星图边缘一片用暗红色标记、仿佛漩涡般的区域,旁边标注着古老的篆文——“墟渊”。
“星流至此,力乃湮……”姒月轻声念出竹简上的残句,眉头紧锁,“力量的湮灭之地?非圭不可镇……玄圭的作用,是镇压这片‘墟渊’?”
顾青舟拿起另一片竹简,上面刻着“然圭之力,亦引彼之窥”。他沉吟道:“这就矛盾了。玄圭既能镇压‘墟渊’,其力量却又会引来‘彼之窥’?这‘彼之窥’究竟是何物?是‘虚无之渊’那样的组织,还是……更超乎我们想象的存在?”
一种寒意悄然爬上三人的脊背。周世明伏诛,“虚无之渊”在明面上的势力似乎已被连根拔起,但这卷轴和竹简暗示,他们可能只是触及了冰山一角,甚至可能只是某个更庞大阴影的触须。
“我们必须弄清楚‘墟渊’到底是什么。”姒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夜空。今夜星辰璀璨,但她却感觉那星光背后,似乎隐藏着无数只冰冷的眼睛。“仅凭这些残篇断简远远不够。钦天监的档案库,或许有更多线索。”
接下来的日子,姒月凭借其钦天监博士的身份,与伊娜一同埋首于浩如烟海的皇家档案库中。她们重点查阅那些被封存、被视为禁忌或荒诞不经的古老记载,尤其是与异常星象、天地异变相关的卷宗。顾青舟则利用其士林关系,从民间野史、方士笔记中寻找可能与“墟渊”、“彼之窥”相关的蛛丝马迹。
这是一场枯燥而艰巨的搜寻。许多竹简已经朽坏,绢帛字迹模糊,更夹杂着大量臆想与神话传说。她们需要凭借有限的信息,如同大海捞针般筛选、辨别、拼凑。
转机出现在第七日。伊娜在一捆记录“星陨如雨”异象的破损龟甲中,发现了一段被刻意刮削又因年代久远而重新显现的铭文。铭文提及,上古时曾有“暗辰”自虚空来,其力能蚀星轨,乱阴阳,所过之处,星辰光芒黯淡,仿佛被无形之力吞噬,先民称之为“墟蚀”。而一位号“轩辕”的圣王,采首山之铜,融星核之精,铸成一器,方能“定辰光,镇墟蚀”。
“轩辕圣王……首山之铜……星核之精……”姒月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传说中,玄圭并非玉石,而是‘天地精气所钟’,其材质无人能辨……难道……”
伊娜也激动起来:“如果玄圭就是那件用来‘定辰光,镇墟蚀’的神器,那么‘墟渊’,很可能就是那些‘暗辰’的来源,或者它们力量侵蚀形成的某种……宇宙结构上的‘伤口’!”
几乎同时,顾青舟也带来了他从一位隐居终南山的老方士那里得到的口述传说。老方士提及,在极其古老的星象传承中,有“归寂之地”的说法,那是连星辰最终都会消亡坠入的终极虚无,偶尔会有“窥视者”试图从“归寂之地”反向观测生机勃勃的宇宙,寻找“坐标”……
线索开始惊人地吻合!“墟蚀”与“墟渊”,“暗辰”与“归寂”,“彼之窥”与“窥视者”……一个模糊而骇人的图景逐渐浮现:宇宙中存在着一片名为“墟渊”的危险区域或力量,它能侵蚀星辰,湮灭能量。玄圭是上古圣王铸造,用以镇压或平衡这种侵蚀的神器。但玄圭本身的力量,就像黑暗中的灯塔,也可能吸引来自“墟渊”方向,或者说对“生机宇宙”充满贪婪的“窥视者”!
就在他们为这个发现感到震惊,并试图寻找更多证据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异变,印证了他们的推测,也将危机直接推到了面前。
夜半时分,钦天监主官惊慌失措地敲响了姒月值房的门。
“姒博士!不好了!观星仪……观星仪示警!北斗帝星,瑶光之位,星光……正在持续黯淡!”
姒月与伊娜心中同时一凛,立刻冲向观星台。顾青舟闻讯也迅速赶到。
观星台上,那台耗费巨资打造的浑天仪正在发出低沉的、不同寻常的嗡鸣。代表北斗第七星“瑶光”的玉珠,其内蕴的夜明珠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微弱,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通过窥管直接观测,更能看到瑶光星周围的星空背景,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和暗淡感,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迹,正在缓慢扩散。
“是‘墟蚀’!”伊娜失声低呼,“和古老记载描述的一样!星辰之力正在被侵蚀!”
姒月脸色凝重,她闭上双眼,全力展开灵觉,感知地脉与星空的联系。她清晰地“看”到,一股冰冷、死寂、充满吞噬欲望的异常能量,正如同无形的触手,从瑶光星所在的遥远深空延伸而来,缠绕、侵蚀着这颗星辰散发出的生机与光芒!而这股能量的性质,与那皮质星图上“墟渊”区域散发出的意蕴,同出一源!
“这不是自然现象,”姒月睁开眼,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是‘墟渊’的力量在活动!瑶光星是北斗枢纽之一,若其力被过度侵蚀,会影响整个北斗星域的能量平衡,进而波及与之对应的地脉,引发不可预测的天灾地变!”
必须阻止它!但如何阻止?玄圭虽已归位,但其力量更多是象征性的镇守与调和,如何能直接干预遥远星空的异变?
“竹简上说‘非圭不可镇’,”顾青舟急道,“是否意味着需要主动激发玄圭的力量?”
“但‘圭之力,亦引彼之窥’!”伊娜提醒,“若在此刻大规模激发玄圭之力,会不会反而加速‘窥视者’的定位和降临?”
进退维谷!放任不管,瑶光星恐将彻底黯淡,引发连锁灾难;出手干预,则可能引来更可怕的“彼之窥”。
就在这危急关头,姒月脑海中灵光一闪,她回想起乐科大考时,自己以埙音引动地脉星图,以及观星台之夜,后发先至,以正统地脉星力覆盖并夺取通道控制权的经历。
“我们不一定需要直接对抗‘墟蚀’的力量,”姒月眼中重新燃起光芒,语速加快,“那股力量的本质是‘吞噬’与‘湮灭’。我们可以尝试‘加固’和‘疏导’!”
“加固?疏导?”伊娜和顾青舟同时看向她。
“对!”姒月解释道,“瑶光星如同一个节点,它的光芒是流淌的能量。‘墟蚀’在吞噬这些能量。我们无法在源头上切断‘墟蚀’,但我们可以尝试在瑶光星周围,利用地脉与周天星辰的共鸣,构建一个临时的‘星力屏障’,减缓吞噬的速度。同时,引导其他星辰的力量,暂时分担瑶光星的能量输出,维持北斗星域的整体平衡!这就像为一道出现漏洞的堤坝打上补丁,并开挖引流渠,而非直接去堵塞洪水的源头!”
这个思路巧妙而大胆,避免了与“墟蚀”力量的正面冲突,也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对玄圭力量的依赖和可能引发的关注。
“需要怎么做?”伊娜立刻问道,她的星图知识将是关键。
“需要极其精确的星辰定位和能量引导模型,”姒月看向伊娜,“以及,能够引动并调和庞大星力与地脉之力的‘媒介’。”
她再次拿出了那枚陶埙。“地脉是桥梁,星辰是源头,而音律……或许可以再次成为引导这一切的‘钥匙’。但这一次,需要的不是开启某个通道,而是编织一张覆盖星域的‘守护之网’。”
时间紧迫,瑶光星的黯淡速度在加快。三人立刻分工:伊娜凭借其对星空的深刻理解和那幅古老星图,疯狂计算着构建“星力屏障”和“能量疏导”路径所需的最佳星辰节点与能量流转模型;顾青舟负责调度钦天监所有可用的人手,准备辅助观测和记录;姒月则凝神静气,将伊娜不断计算出的星位坐标与能量参数,转化为脑海中具体的音律意象,与她所能感知的地脉节点逐一对应、融合。
这无疑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尝试,是将星象学、地脉术与音律之道推向极致的融合。
子时,天地阴气最盛,也是星辰之力最为活跃的时刻。姒月独自立于观星台中央,伊娜和顾青舟则在台下紧张地注视着浑天仪和星空。
姒月闭上双眼,将陶埙凑近唇边。她没有立刻吹奏,而是在心中默念着伊娜最终确定的、包含三百六十个主要星位、数千条能量流转路径的复杂模型,并将其与脚下大地的呼吸、与漫天星辰的脉动融为一体。
然后,她开始吹奏。
这一次的埙音,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再仅仅是苍凉或厚重,而是变得无比复杂、恢弘、仿佛包罗万象。初听似混沌一片,细辨则能感受到其中有星辰起落,有地脉奔流,有四季轮回,有生灭交替!每一个音符,都对应着一个遥远的星位;每一段旋律,都勾勒出一条能量的轨迹。
随着埙音的流淌,观星台上空,那些被伊娜模型选中的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地变得更加明亮,投射下清晰而稳定的星辉。这些星辉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在无形的音律引导下,如同受到精密指挥的士兵,在瑶光星周围交织、汇聚,渐渐形成一张若有若无、却坚韧无比的星光网络,将那蔓延的“墟蚀”暗淡区域包裹、隔离起来!
同时,另一部分星辉则如同溪流汇入江河,开始沿着特定的路径,补充向因瑶光星力减弱而略显失衡的北斗其他星位。
浑天仪上,代表瑶光星的玉珠,其黯淡的速度明显减缓,最终稳定在了一个比正常稍暗,但不再继续恶化的水平上!星空的扭曲感也停止了扩散!
成功了!他们成功地以凡人之力,借助星辰与地脉,暂时稳定住了“墟蚀”带来的危机!
埙音渐止,姒月脸色苍白,汗湿重衣,几乎虚脱。这次的精神与力量消耗,远超以往。顾青舟连忙上前扶住她。
伊娜看着浑天仪和恢复稳定的星空,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她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我们只是暂时稳住了它。‘墟蚀’的力量并未消退,它还在那里。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在刚才引导星力的最后时刻,我似乎感觉到,在‘墟渊’方向的更深处,有那么一瞬,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回馈’。仿佛我们的干预,引起了某种存在的……‘注意’。”
姒月靠在顾青舟身上,望着那片被星光网络暂时守护的瑶光星,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至少现在,我们为自己,也为这片星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星空依旧浩瀚,但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与那名为“墟渊”的终极威胁之间,已经正式拉开了漫长而艰险的对抗序幕。而他们的故事,也真正从王朝内部的纷争,迈向了守护星穹的宏大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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