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安专程跑了一趟胜利村,踩着泥泞的土路,找到周努力的师父——那位在当地有名的木匠。
老人满脸皱纹,手上全是老茧,可眼神明亮,手艺更是没得说。
宋聿安恳求他帮忙打一套家具:一张床、一个衣柜、两把椅子,外加一个小饭桌。
老人听完,点点头:“行,一个月后取货。”
他当场就把钱付了,厚厚一叠皱巴巴的纸币,全是东拼西凑来的。
老人接过钱,没数,只是笑了笑:“小伙子,实诚人,家具我给你做结实点。”
如今手工做的家具,反倒比厂子里批量生产的还便宜。
机器压出来的板式家具,轻飘飘的,贴个薄 veneer就敢卖高价。
可宋聿安心里清楚,那些机器做的,用不了几年就松动、螺丝脱落、柜门关不上,还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哪有手工匠人一锤一凿打磨出来的实在?
榫卯咬合,严丝合缝,摸着安心,住着踏实。
这钱,花得值。
沈翠芬这几日跟着他满市场转悠,买桌椅、装柜子、挑窗帘。
她渐渐发觉,宋聿安花钱毫不含糊。
看中了结实的松木桌,立马掏钱;见到质量好的棉布床单,二话不说就买三套。
要不是缺票证,他连电冰箱都想搬回家,哪怕要排队等三个月。
“这是咱娘俩的窝,娘就想让日子顺心点,住得舒坦。”
她轻声说,眼里闪着泪光。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能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不再寄人篱下,不再看人脸色。
宋聿安反过来安慰她,拍拍她的手背:“等我毕业了,咱换个更大的。以后,您想住哪儿都行。”
他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抬头望向她,语气温和:“翠芬,你那录取通知书,差不多也该到了吧?”
他们不在家住,邮递员把信送到老宅,万一被周家人看见……
那场面,她光是想象一下,就感觉头皮一阵阵发麻,仿佛有无数细针扎进皮肤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你别担心,”宋聿安早有准备,语气沉稳,不带一丝慌乱,“通知书我让人专门送到云蕊那儿了。她亲口答应我,只要一收到,立刻藏进柜子最深处,锁好钥匙,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沈翠芬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指尖微微发颤:“娘,有些学校已经开始发通知了……我们村西头老李家的儿子,前天就收到了省城的医学院录取通知书。”
她语气急促,一字一句都透着不安,眼眶微微泛红,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满是焦灼与期待。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确切的消息,想知道自己苦苦等待的结果是否已悄然降临。
宋聿安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眉头拧成一个结:“咱们出来好些天了,家里一趟都没回。明儿个,就回去看看。”
她站起身,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看看那帮人,到底在家里头捣鼓些什么名堂,是不是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正要出门,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老旧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周大军站在门口,脸色略显局促,手里攥着一把钥匙,小水牵着薇薇,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眼神闪躲,不敢直视前方。
宋聿安抬手就想关门,动作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一瞬间,楼上突然传来沈翠芬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娘,谁来了?你这是要出去?”
宋聿安顿了顿,迅速压低声音回道:“哦,说是来查电表水表的,我下去瞅一眼就上来,你在家等着,别下来。”
话音刚落,门“砰”地一声被用力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宋聿安三步并作两步飞快下楼,脚步急促,像一阵风般穿过走廊,刚到一楼拐角处,猛地转身,二话不说,抬起右手,“啪”地一巴掌甩在周大军脸上。
那一声响亮得几乎震耳,周大军被打得一个趔趄,脸颊迅速泛起红痕。
小水尖叫着冲上来,一把抱住周大军,声音颤抖:“你干什么!怎么能动手打人!”
薇薇更不客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大哭,直接扑到宋聿安腿上,小手胡乱抓挠,指甲刮过裤脚,嘴巴一张,露出乳牙就要狠狠咬下去。
宋聿安轻轻一推,动作却极稳,将薇薇牢牢托住,随即稳稳塞回小水怀里。
她眼神冷得像冰,声音低沉而锋利:“是你挑唆他来的,对吧?”
小水眼泪哗哗往下掉,抽抽搭搭,不敢争辩,一头埋进周大军胸口,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不住地抖动,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周大军搂紧女儿,另一只手扶住小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怯意和无奈:“娘……小水说,翠芬为了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她心里过意不去,该上门道个谢……她真没别的意思,真的……”
宋聿安听了,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嘴角微微上扬,却毫无笑意:“道谢?呵……”
她死死盯着小水,目光如刀:“我儿子为你受的罪还不够多?你还要一次次地搅进这个家,假装贤惠,假装良善?”
周大军低着头,双手微微发抖,声音发颤:“娘……我们这就走,不打扰您了。”
“站住。”
宋聿安一步跨前,手臂一伸,拦住去路,目光如炬,语气凌厉:“说清楚,你们到底图什么?今天上门,真就为了道谢?那我问你,为什么偏挑这个时候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这是道谢?
分明是来耀武扬威!
“娘,你干嘛把客人堵在楼道里?让他们上来坐坐呗?”
沈翠芬站在楼梯口,脚上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旧拖鞋,鞋底已经有些开胶,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淡,眉眼间看不出一丝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宋聿安知道——
她越是这样,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越旺就越压抑,压抑到快要炸开。
她见过太多次这样的沈翠芬,每次都是沉默着,却能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骨子里,然后一点点,用最冷的方式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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