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枢笑眯眯的应了一声，也不去打扰她，自顾自地搬了条小板凳，大大咧咧地在灶前坐下。
时不时添根柴火，目光却一瞬不瞬的追随着虞红叶忙碌的身影。
他看着嫂嫂为自己忙碌的背影，心中一片温软。
这种寻常人家最朴素的温暖，是他两世为人最渴求的东西。
不多时，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雪菜鸡蛋面便摆在了林枢面前的简陋小桌上。
林枢大快朵颐的吃了起来。
虞红叶看着他这副饿死鬼投胎似的吃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嗔道：“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呢，不够再给你盛。”
林枢嘿嘿一笑，埋头继续奋战。
虞红叶见他吃完，便起身收拾碗筷。
林枢也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嫂嫂，我吃饱了。这便要去公主府复命，不能久留。”
虞红叶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他：“这么急？”
“嗯，殿下那边还等着消息呢。”林枢道，“我先去禀报完，若是有空，晚些再回来看嫂嫂。”
“也好。”虞红叶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一个人去公主府，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我不放心。”
林枢一愣：“嫂嫂，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公主府里自然有人……”
“那不一样。”虞红叶打断他。
“你在外面风餐露宿的，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着。”
“我看胖梨那丫头就不错，手脚麻利，人也老实，让她跟你去，多少能帮你打理些杂事。”
林枢有些意外，胖梨是虞红叶用惯了的丫鬟，是个鬼点子许多俏皮小丫头。
“嫂嫂，这……”
“就这么定了！”虞红叶一锤定音，“你这次回来，瞧着是精神，但谁知道路上吃了多少苦。胖梨跟着你，我也能安心些。”
林枢知道嫂嫂这是真心疼他，怕他在外面受委屈，心里一暖，也不再推辞：“好，都听嫂嫂的。”
虞红叶这才露出些许笑意，转身去叫胖梨，仔细叮嘱了一番。
胖梨听说要跟二爷去公主府当差，先是有些手足无措，但看着虞红叶郑重的神情。
又瞧了瞧一旁含笑的林枢，便也红着脸，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心伺候。
一切安排妥当，林枢便向虞红叶告辞。
“嫂嫂，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些。”虞红叶将他送到院门口，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林枢一一应下，翻身上马，身后跟着提着一个小包裹，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胖梨。
“嫂嫂放心，我省得。”林枢在马上冲虞红叶挥了挥手，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公主府的方向行去。
虞红叶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内。
银瓶端着水盆过来，小声道：“小姐，您就这么让二爷把胖梨带走了？那丫头笨手笨脚的……”
“叔叔身边，总得有个自己人。”虞红叶淡淡道，目光却望向林枢离去的方向，带着忧虑。
林枢骑在马上，心情格外轻松。
他回头看了一眼亦步亦趋跟在马后，有些气喘吁吁的胖梨，不由咧嘴一笑。
这丫鬟确实如嫂嫂所说，身形比之前，似乎又丰腴了不少，跑起来一颠一颤的，颇有几分喜感。
“我说，胖梨啊。”林枢放慢了马速，等她跟上一些。
胖梨闻声，连忙加快几步，仰头看着马上的林枢，有些紧张的应道：“二……二爷，您有何吩咐？”
林枢摸了摸下巴，促狭的打量着她，笑道：“几天不见，你这身子骨，可是又圆润了不少啊？嫂嫂平日里都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
胖梨被他这么一说，一张圆脸顿时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的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平日里吃得多些……”
她本就体胖，嫂嫂虞红叶待下人宽厚，从不克扣饮食，她胃口又好，自然是心宽体胖。
此刻被林枢当面调侃，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林枢见她这副窘迫模样，哈哈一笑，也不再逗她：“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呢。走快些，咱们还得赶着去公主府呢。”
胖梨这才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提起精神，努力跟上林枢的马蹄。
只是那张红扑扑的脸蛋，许久都未能消退下去。
……
门前侍卫见是林枢，早已得了通传，躬身行礼，引着他往里走。
胖梨提着小包裹，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的跟在林枢身后，好奇的打量着这座气派非凡的府邸。
穿过几重庭院，绕过影壁，便见一身素色宫装的姜琰俏立于正堂前的台阶上，身姿窈窕，宛如一株临风的白梅。
她静静的看着林枢走近，待他停步，才轻启朱唇：“欢迎回家。”
这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让林枢心头莫名一跳。
林枢并未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情”。
他抬起头，直视着姜琰那双深邃不见底的凤眸，开门见山：“那个村子的事情，是你做的？”
胖梨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二爷怎么敢这么跟长公主殿下说话？
姜琰轻轻摇了摇头：“我还不至于花费精力去做这种事。”
“大雍疆域辽阔，这种惨事，恐怕每日每处都在上演个几次。”
林枢上前一步，逼近了些：“那你如何笃定，我见了那些，便一定会回来？”
他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此刻这般近距离，那股迫人的气势让胖梨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姜琰却未退缩，反而迎上他的审视。
“我不敢笃定。”她坦然道，“但我赌对了。”
“我在你脸上，见到了一种与世间庸碌之人截然不同的神采。”
“我赌你会哀民生之多艰，我赌你会不甘于此，会想为了自己心中坚信的某些东西，去做些什么。”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敲在林枢心里。
他确实被那些景象触动，也确实在思考自己能做什么。
“真好。”姜琰忽然轻声说，那清冷的声线里，竟透出难言的意味。
“你可知，姨母，曾为大雍卜过一卦。”
林枢皱眉，示意她继续。
“卦象显示，大雍气数将尽。”
姜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届时，天下将会陷入诸侯割据的局面，相互攻伐，烽火连天，整整四百年。”
四百年！
林枢心头一震，他虽对这个时代的具体历史不甚了了，但也明白四百年的战乱意味着什么。
那将是生灵涂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真好。”姜琰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她的面上竟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那笑容，不似平日里的清冷端庄，也并非刻意的疏离，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与欣慰。
纯粹得像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糖果。
“有你，真好。”
她看着林枢，凤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了期盼、欣喜，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林枢从未见过姜琰露出这样的表情。
一时间，他竟有些怔住了。
这个素来以智计和冷酷着称的长公主，此刻展现出的柔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胖梨在一旁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传闻中不苟言笑、杀人如麻的长公主殿下，竟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林枢沉默了片刻，消化着姜琰带来的巨大信息。
从那个村庄的惨状，到大雍将亡的预言，再到姜琰此刻的剖白，一切都显得如此突然，却又似乎在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联系。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这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却似乎在努力寻找一线生机的长公主。
她的赌注，不仅仅是赌他会回来，更是赌他能成为那个改变棋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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