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山的风雪裹着细沙灌进密道时，楚昭的指尖正悬在青铜棺椁的刻纹上方。
影七的提醒像片雪花落进他耳中，他垂眸望去——棺盖上那对持火焰之杖的男女，眉骨轮廓与他有七分肖似，女子眼尾的弧度，竟与沈烬晨起时未施粉黛的模样重叠。
\"这画像......\"影七喉结动了动，手已按上腰间短刃，\"属下前日在栖凤殿见过王妃作画，她笔下的火纹与这刻痕......\"
话音未落。
楚昭的指尖刚触到那道火焰纹路，掌心便腾起灼烧感。
青铜棺椁突然发出嗡鸣，整座石室剧烈震动，头顶石屑簌簌掉落。
影七猛拽他往旁一扑，两人撞在石壁上的瞬间，数排暗弩从四面墙中弹出，箭矢裹着破空声直取心口！
\"殿下！\"影七的短刃旋出，却只格开三支。
余下的箭矢擦着楚昭玄色大氅飞过，在他身侧石壁上钉成一片刺猬。
千钧一发之际，石门被轰然撞开。
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映着一道赤红光焰——沈烬立在门口，发间银簪歪向一侧，腕间火纹如活物般攀至颈侧。
她掌心的火焰凝成火盾，将最后三支箭熔成铁水，滴落地面时滋滋作响。
\"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裹着冰碴，眼尾的红痕比火纹更灼人，\"这是前朝最后的封印之地，触动机关会引动......\"
\"引动什么？\"楚昭撑着石壁站起，大氅被划破的地方渗出血珠，却浑不在意。
他盯着她腕间翻涌的火纹，\"你早知道皇陵有这处密道，早知道这棺椁上的画像，对吗？\"
沈烬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望着他喉结处那道淡疤——昨夜他说去行宫时，这道疤在烛火下跳得厉害。
原来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慌。
\"我为何要告诉你？\"她咬着唇后退半步，靴底碾过一片碎箭，\"你查舆图、瞒行踪、喝烈酒......当我是瞎子吗？\"
影七缩到墙角，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能听见沈烬急促的呼吸声，混着石室里逐渐浓重的焦味——那是烬火反噬的味道，他在暗卫典籍里见过记载：使用过度会灼伤经脉，轻着吐血，重着......
\"因为你怕。\"楚昭突然逼近，玄色大氅扫过她沾雪的狐裘。
他伸手捏住她手腕，火纹烫得他掌心发疼，\"你怕我知道这画像里的人是我们前世，怕我知道烬火诅咒的真相，更怕......\"
\"够了！\"沈烬猛地抽回手，火焰在指尖噼啪炸开。
她望着棺盖上那对男女，想起十岁刑场的火——那时她缩在草垛里，看见一个穿玄色小衣的男孩被人拽着跑，手里攥着半块玉佩。
原来不是梦，是前世的记忆。
石室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雪拍打着石门的声音，和两人交缠的呼吸。
楚昭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喉结动了动：\"沈烬，我母妃临终前说，我颈间的疤是前世被火灼的。
而你......\"
\"别问了。\"她打断他，声音突然轻得像雪，\"有些事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可她还是走向棺椁。
影七看见她从怀中摸出半块玉佩——正是他前日在栖凤殿暗格里见过的那枚。
符印处的热度透过锦帕传来，她将玉佩按在棺盖凹槽里时，青铜表面泛起金色纹路，像活过来的龙。
\"你要做什么？\"楚昭的手按上她肩膀。
沈烬没有回头。
她望着棺盖逐渐亮起的光，想起昨夜用烬火推演时看见的画面：雪地里，她和他握着同一根火焰之杖，背后是崩塌的宫殿。
原来他们不是双生劫，是双生锁——锁着前朝的血，锁着诅咒的根，更锁着......
\"嘘。\"她反手扣住他手背，\"等这光彻底亮起来，你就知道，为什么我要瞒你。\"
石室的光越来越亮，映得两人身影在墙上重叠，像极了棺盖上那对持杖的男女。
棺盖开启的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石室穹顶。
沈烬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着两具裹着暗纹锦缎的干尸从青铜椁中缓缓升起——男尸腰间悬着半块与她手中相同的玉佩，女尸腕间火纹与她此刻翻涌的烬火如出一辙。
\"他们的胎记......\"影七的声音突然发颤，短刃当啷掉在地上。
他踉跄两步，指尖几乎戳到男尸锁骨处那枚朱砂色印记，\"和你们一样！\"
楚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扯开前襟，雪缎内衫下，一枚与男尸位置、形状分毫不差的朱砂胎记正随着心跳微微发烫。
转头看向沈烬时，正撞进她同样震愕的眼底——她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锁骨处的红痕与女尸如出一辙，像被谁用红笔依样描过。
\"是我们。\"沈烬的声音轻得像要碎在空气里。
她想起十岁刑场那团火，草垛后的自己望着穿玄色小衣的男孩被拽走，原来不是前世记忆，是更古老的轮回。
她伸手触碰女尸冰冷的指尖，掌心烬火突然发出清鸣，\"这是......我们的本体。\"
\"你早就知道。\"楚昭抓住她手腕，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从栖凤殿暗格藏着半块玉佩开始，从你每次用烬火推演时避开我的目光开始——你早知道我们是这对持火杖男女的转世。\"
沈烬没有否认。
她盯着男尸心口那根三寸银针，针尾刻着的\"双生\"二字刺得她眼睛发疼：\"我只知道这是封印。\"她舔了舔干裂的唇，\"前日用烬火灼心推演，看见的最后画面是这根针。\"她顿了顿，声音突然发哑，\"如果不拔，诅咒永远解不开；如果拔了......\"
\"你疯了！\"楚昭的拇指重重碾过她腕间火纹，\"烬火反噬还没要了你的命？\"
\"总比困在轮回里强。\"沈烬甩开他的手，指尖已经搭上银针。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前世他们也是这样吗？
也是这样明知道危险，还是要撕开真相的茧？
银针被拔出的瞬间，石室温度骤升三十度。
沈烬喉间腥甜翻涌，炽热能量如岩浆灌进经脉，她踉跄着栽进青铜椁沿，后背撞得生疼。
腕间火纹疯了似的往脖颈、脸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泛红起泡，连眼尾红痕都被映得像要滴出血来。
\"沈烬！\"楚昭扑过去时，她正攥着胸口的衣襟，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在内衫上，把那枚胎记染成刺目的红。
他接住她下坠的身体，掌心触到她后背滚烫的温度，像抱着一团随时会炸的火。
\"疼......\"沈烬的指甲抠进他肩胛骨，意识被灼痛撕成碎片。
她看见自己的烬火从指尖窜出，舔舐着石壁、棺椁、影七缩在墙角的衣角——那团火是活的，带着前世的恨、今生的怨，要把这承载秘密的石室烧成灰烬。
楚昭的玄色大氅被火苗舔到，他却恍若未觉。
他低头吻她发烫的眼皮，咸涩的血珠渗进唇齿间：\"我在，我在。\"可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发抖，像片被火烤得蜷起的枯叶。
他想起母妃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双生劫\"，想起昨夜沈烬在他颈间落下的吻，原来都是宿命织就的网。
\"殿下！\"影七突然扑过来，用短刃劈开烧到楚昭后颈的火舌，\"再不走石室要塌了！\"
楚昭这才惊觉头顶石屑如暴雨倾盆。
他单手将沈烬打横抱起，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防止她撞到头，火舌擦着他耳尖窜过，在脸颊上烙下一道红痕。
\"等等......\"沈烬突然拽住他衣襟，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墙上......\"
楚昭转头。
被火焰照亮的石壁上，一行斑驳铭文正随着火光照亮逐渐清晰：\"双生之人，若情断，则魂灭；若情续，则世倾。\"
最后一个\"倾\"字刚显完，头顶传来巨石崩裂的轰鸣。
影七拽着楚昭往门口冲，风雪裹着碎冰灌进来，将烧到脚边的火苗压出嗤嗤轻响。
沈烬在楚昭怀里抬起头，看见那两具干尸在火中逐渐化作飞灰，像极了前世他们在崩塌宫殿里的模样。
\"昭。\"她贴在他颈侧，气息喷在他新添的火痕上，\"如果注定要世倾......\"
\"那便倾了这天下。\"楚昭的脚步顿了顿，低头时鼻尖蹭过她被火烤得泛红的耳尖，\"只要你在。\"
终南山的风雪比来时更猛了。
影七当先踏出密道，玄色披风被风卷得猎猎作响。
楚昭抱着沈烬走在中间，她的脸埋在他颈窝，烬火的热度透过两人衣襟交缠。
最后是赵敬之——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密道外，手按剑柄望着他们，雪落在他眉峰，像落了层霜。
\"殿下。\"赵敬之的声音被风扯碎，\"宫中急报。\"
楚昭脚步微滞。
他望着雪地里蜿蜒的脚印，想起石壁上那行铭文，想起怀中沈烬逐渐平稳的呼吸。
终南山的夜才刚要深，而他们的故事，才刚要翻到最炽烈的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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