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饶城,城主府深处。
半月来的阴霾仿佛凝结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议事厅的每一个角落。窗外,属于西部边陲的炽烈阳光试图穿透紧闭的雕花木窗,却只在铺着厚重凶兽地毯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昏沉的光斑,映照出空气中无声翻涌的尘埃。
城主陆云峥端坐于主位,面容看似平静,指节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泄露了他内心的不耐与一丝隐而不发的怒意。他身着一袭暗绣流云纹的深蓝锦袍,虽无过多佩饰,但久居上位、执掌一方所带来的威严,以及其身后天行陆家、乃至那位被誉为当世剑圣的父亲所带来的无形底蕴,让他即使面对国都来的钦差,也自有一股岿然不动的气度。
他的下首,分别坐着来自国都的三位钦差:为首的罗昭庭,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虽只穿着寻常儒衫,但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在权力中心浸淫出的倨傲与不容置疑;其身旁一文一武,文官宋文面容清癯,眼神闪烁,似在不停盘算;武将蒋熹则腰背挺直如松,周身散发着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气息,沉默寡言,却无人敢小觑。
“陆城主,”罗昭庭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却更显压迫的语调,“半月已过,关于那万年人形灵药现身瘴气沙谷一事,我等所得,依旧尽是些捕风捉影、荒诞不经的谣言。诸如灵药飞天遁地、化身万千,或是得之可立地飞升云云,于调查毫无益处。陛下与国师对此事关切甚深,还望城主莫要再敷衍塞责,提供些切实可靠的线索才是。”
陆云峥眼皮微抬,目光平静地扫过罗昭庭,声音不疾不徐,带着西部特有的沙哑与沉稳:“罗大人言重了。瘴气沙谷乃千古凶地,其内凶险莫测,变幻无常。我陆家虽扎根于此,却也并非对谷中事事洞明。近日谷中异动频频,黑光冲霄,魔气隐现,想必诸位亦有感应。此时贸然深入,非但难有收获,恐徒增伤亡。我城主府派遣的多批探子,至今仍有大半杳无音讯,想必已是凶多吉少。”
宋文轻咳一声,插言道:“城主,话虽如此,但陛下圣旨已下,国师亦多次传讯催促。若毫无进展,我等回都,实在难以复命啊。听闻陆家对沙谷的了解,远非我等外人可比,尤其是关于那灵药可能出现的核心区域,或是谷中某些古老传说记载的秘径……”
陆云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宋大人所说‘古老传说’,只怕比市井流言也靠谱不到哪里去。沙谷广袤,毒障万千,更有无数隐秘禁制与沉睡凶物。所谓秘径,今日或许是生路,明日便成死域。我陆家子弟的性命亦是性命,岂能因一些虚无缥缈的传闻便轻易涉险?”他话语微微一顿,语气转冷,“况且,搜寻灵药,各凭机缘手段。我陆家并未阻拦诸位自行探查,已是恪守本分。至于更多‘准确的线索’……请恕陆某无能为力。”
罗昭庭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陆城主!你这是在搪塞钦差,藐视圣意!莫要忘了,此乃炎阳国土,非你陆家私产!国师与陛下之命,莫非在星饶城便行不通了?”他话语中已带上了明显的威胁意味,搬出了国师延清与皇帝炎景琰这两座大山。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蒋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周身隐隐有煞气流转。宋文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神在陆云峥和罗昭庭之间逡巡。
陆云峥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他缓缓站起身,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却自有一股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气势弥漫开来。“罗大人,好大的帽子。陆某身为星饶城主,镇守西陲,职责所在,从未敢忘。然,西部事务繁杂,妖兽环伺,各部族关系微妙,岂是远在国都的诸位大人所能尽知?天行陆家在此经营千年,自有其行事准则与分寸。至于家父……”他目光如电,直刺罗昭庭,“他老人家虽云游在外,但若知有人欲以势压其子,坏我陆家根基,想必也不会坐视不理。”
“剑圣”陆三剑之名,如同一声惊雷,在罗昭庭等人心中炸响。那是一位虽仅为灵神境界后期,但战力却足以逆伐化神境大能的绝世人物,其剑道之锋,天下罕有敌手。更重要的是,陆家在炎阳国西部势力盘根错节,堪称土皇帝,即便国师与皇帝,若无十足把握,也绝不愿轻易与之撕破脸皮。
罗昭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极,却又被陆云峥这番话中隐含的威胁与实力震慑,一时语塞。他死死盯着陆云峥,眼中怒火与忌惮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冰冷的冷哼:“好!好一个天行陆家!陆城主今日之言,罗某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猛地拂袖转身,带着宋文、蒋熹二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议事厅。那决绝的背影,已然将陆家视作了仇敌。一场来自国都的意志与西部地头蛇的碰撞,以看似平和的局面收场,实则暗流汹涌,仇怨已结。
与此同时,瘴气沙谷之下,四通八达、幽深诡谲的地宫之中。
黑暗是这里的主旋律,唯有残存的夜明珠或某些矿物发出的微弱磷光,勉强勾勒出巨大甬道和崩塌殿宇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万年不散的腐朽气息,混杂着新近产生的血腥与一种令人不安的魔性能量。
在一处相对宽阔的断殿内,十五道身影背靠背围成一圈,人人带伤,气息紊乱,正是被困多时的黑袍女、陆天策、陆天齐、陆天佑、龙姬、龙逸辰、墨辰、李牧、李芯月、孙符、侯青、侯明、侯岳、姚青璇、王剑芝。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如同被困的野兽,闪烁着不屈与求生之光。
将近一炷香的短暂调息,几乎耗尽了他们随身携带的最后几颗低阶丹药,才勉强压住了一些伤势,恢复了一丝微薄的法力。
“不能再等了!”陆天策猛地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带着决断,“魔气越来越浓,那些鬼东西也越来越多了。趁现在外面那几个魔头似乎被什么动静吸引,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口中的“魔头”,正是留守在外,由张浑、黎不通、刘长胜、叶呈、希林、煞天、煞灵、煞元八名魔仆率领的数百魔傀大军。这些魔傀不知疲倦,不惧生死,在魔气的滋养下,力量更是诡异难缠,过去一段时间里,已让他们这十五人吃尽了苦头,数次险死还生。
就在方才,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外围魔傀的阵型出现了一丝骚动,八名魔仆的气息也出现了瞬间的分散和迟疑,似乎被远处传来的某种极其隐晦却又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以及杨逍、弓长锋二人的突然离去所牵动。
“陆兄说得对!”龙逸辰抹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寒光一闪,“向北!我记得北侧有一处偏殿,通道复杂,或有一线生机!”
“行动!”黑袍女言简意赅,黑色的袍袖一抖,一股阴柔却凌厉的气劲已率先推向北侧那扇半塌的巨石殿门。
“轰隆!”
巨大、黑色、粘稠的能量屏障被众人合力轰开一道缺口。几乎在同时,外围警戒的魔傀发出了尖锐的嘶嚎,如同被惊动的蝗虫,瞬间躁动起来。
“冲!”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低吼,十五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化作颜色各异的流光,悍然冲向缺口之外!
迎接他们的,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魔傀!这些曾经的修士,如今面目狰狞,眼泛紫黑魔光,挥舞着扭曲的肢体或被魔气侵蚀的法器,发出非人的咆哮,疯狂扑杀而来。
“结阵!锋矢!”陆天策怒吼,陆家四人瞬间组成一个简易的突击阵型,陆天策一马当先,手中长剑爆发出璀璨金芒,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刺入魔傀群中。剑光过处,魔傀肢体纷飞,黑血四溅,但更多的魔傀立刻填补上来,悍不畏死。
黑袍女身形如鬼魅,游走在队伍侧翼,她并未使用太过绚丽的术法,只是双手翻飞间,一道道细微的黑色丝线激射而出,精准地没入魔傀的关节、眉心等要害,凡是被黑线击中的魔傀,动作瞬间僵直,随即如同被抽去骨头般软倒在地,生机断绝。
龙逸辰、李牧等人亦是各显神通。龙逸辰掌风如龙,带着炽热气息;李牧剑法严谨,守多攻少,护住身侧的李芯月;墨辰则不断抛出各种诡异的符箓,或引雷,或生藤,制造混乱;孙符、侯青等人亦是咬牙苦战,将多日来的压抑与恐惧尽数化作杀戮的力量。
战斗惨烈至极。魔傀的数量实在太多,杀之不尽。不断有魔傀的利爪撕开护体灵光,带起一蓬蓬血花。侯明一个不慎,被一头隐匿在阴影中的魔傀利爪贯穿了肩胛,惨叫声刚起,便被侯青怒吼着斩碎魔傀救下,但伤势极重,气息迅速萎靡。
“不要恋战!冲出去!”王剑芝嘶声提醒,他脸色苍白,显然维持本命法剑“悲雪”的消耗巨大,此刻只能以精妙剑术点杀靠近的魔傀。
十五人组成的队伍,如同在黑色狂潮中艰难前行的一叶扁舟,每一步都踏着鲜血与碎骨。他们且战且走,凭借着对生死的本能直觉和一丝残存的运气,硬生生在数百魔傀的围困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冲入了北侧那更加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幽深通道之中。
然而,魔傀的追杀如影随形。张浑、黎不通等魔仆已然反应过来,怒啸连连,指挥着魔傀大军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通道内光线昏暗,地形狭窄,更加不利于突围,战斗变得越发凶险和混乱。
足足冲杀了一个时辰,众人已是强弩之末,法力近乎枯竭,身上添了无数新伤。黑袍女左臂被一道阴损的魔气擦过,留下一条乌黑的印记,不断侵蚀着她的灵力;陆天策胸前一道爪痕深可见骨;李芯月为了替李牧挡下一击,后背衣衫尽碎,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活活耗死!”墨辰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如纸。
陆天策环顾四周,只见通道四通八达,岔路极多,他一咬牙,当机立断:“分开走!能走一个是一个!陆家之人,随我来!”他一把拉起伤势不轻的陆天佑,带着陆天齐、龙姬,毫不犹豫地冲入左侧一条岔道。
黑袍女目光一闪,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气息不稳的墨辰,低喝一声:“走!”两人化作一道黑烟,遁入了右侧一条弥漫着浓郁水汽的通道。
李牧扶着重伤的李芯月,看了一眼王剑芝、龙逸辰,王剑芝微微点头。李牧沉声道:“王兄、龙道友,我们一路!”四人选择了中间一条看似较为宽阔的通道,奋力冲去。
孙符看了一眼仅存的侯青、侯明、侯岳,以及一直沉默跟随的姚青璇,嘶哑道:“我们也走!”五人选择了最后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追兵亦随之分化。张浑、黎不通等人略一商议,立刻分头追击。张浑、刘长胜带着大部份魔傀追向陆家四人;黎不通、叶呈追向黑袍女和墨辰;希林、煞天、煞灵、煞元则分别追向李牧四人和孙符五人。
地宫深处,追杀与逃亡的惨烈戏剧,在无数条幽暗的通道中,同时上演。生死,悬于一线。
瘴气沙谷,地表。
浓郁的灰绿色瘴气如同永恒的幕布,遮蔽了天日,只有零星几缕惨淡的星月光辉能勉强穿透,在起伏的沙丘和嶙峋怪石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剧毒与腐朽的气息,寻常生灵触之即死。
两道身影正狼狈不堪地在沙谷中疾驰,正是追寻楚阳而来,闯入此地的灵丹境界中期天狐族鸢黎与灵婴境界初期的大武。鸢黎冰蓝色的长发已沾染了尘土与血迹,绝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大武则如同铁塔般护在她身前,周身散发着厚重的冰蓝色灵光,将侵袭而来的毒瘴勉强排开,但他那双铜铃大的眼中,也充满了焦虑与怒火。
在他们身后,三道庞大而狰狞的身影紧追不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为首的是一头体型如同小山般的吞天蟾,皮肤呈现出污秽的墨绿色,布满了令人作呕的脓包,巨大的嘴巴开合间,腥风扑鼻,长舌如鞭,时不时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爆鸣。其左侧,一条水桶粗细的碧鳞青蟒蜿蜒游走,鳞片在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幽光,竖瞳中闪烁着残忍与狡诈。右侧,则是一头通体赤红、生有八只复眼的血眼红蛛,蛛腿如矛,踏在沙地上悄无声息,却速度快得惊人。
这三头毒兽,赫然都拥有着堪比灵婴境界初期修士的恐怖实力!
“该死的!不就是不小心打伤了你这癞蛤蟆的一只小崽子吗?至于呼唤两个同伙追杀了我们三天三夜!”大武一边奋力奔逃,一边忍不住怒骂。他本是循着与楚阳之间那丝微弱的灵魂联系找寻而来,却不慎闯入了吞天蟾的领地,并因误会打伤了其一只子嗣,这才引来了这无穷无尽的追杀。
鸢黎喘息着,声音依旧保持着一丝冷静:“大武,节省力气!它们在此地经营日久,对地形熟悉,我们硬拼不过,必须想办法摆脱!”
就在这时,大武猛地抬头,望向远处。只见在瘴气弥漫的沙谷深处,竟有一片区域显得异常清晰,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量将瘴气排开,露出了被星月光辉照亮的、方圆近百里的巨大空地。那片区域中心,隐约可见一片宏伟但残破的古老巨柱轮廓,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沉寂与不祥。
“那里!”大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片区域没有瘴气,或许能暂时摆脱这三头畜生!”他虽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但直觉告诉他,留在瘴气区与这三头毒兽缠斗,只有死路一条。
“走!”大武低吼一声,猛地拉住鸢黎的手臂,体内妖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速度再增三分,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向那片没有瘴气的诡异区域。
眼看猎物要逃入那片地域,三头毒兽竟不约而同地减缓了速度,停在了区域边缘,狰狞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忌惮之色。
吞天蟾鼓动着腮帮,骂骂咧咧道:“该死的!怎么进了那魔剑的地域!这东西每次苏醒都要吃不少血食,该死的,算他两个走运!”
碧鳞青蟒吐着猩红的蛇信,阴冷地道:“此二人死期将至,兄弟不必烦恼了。那东西既然醒了,沙君那边估计也会被惊醒,我们赶快回去,提早将族类中的好儿孙暂时迁出此地,不然又要上缴大量族人了。”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血眼红蛛则挥舞着锋利的步足,怒骂道:“该死的人族!自己找死就算了,这几个月来贸然闯入沙谷抢咱们子孙的宝贝,杀我们儿孙也就算了,居然还冒冒失失唤醒了那东西,唉,真是该死,人族真是贪婪!”它的话语中充满了对闯入者的憎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动荡的无奈。
三头毒兽在边缘徘徊片刻,终究没敢踏入那片没有瘴气的区域,悻悻地转身,迅速消失在浓郁的瘴气之中。
大武和鸢黎成功冲入了那片区域,顿感周身一轻,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灵力的毒瘴消失了。然而,他们还来不及庆幸,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威压,便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们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这片看似安全的区域,隐藏着远比外界三头毒兽更加恐怖的存在!
几乎在大武和鸢黎闯入这片区域的同时,另一道隐匿的身影也悄然而至。正是之前一直尾随他们的百足将军。他驾驭着其本体百米龙蜈,隐匿行踪的本事确实了得,竟也一路潜行到了此地。
“嗯?那两人进去了?”百足将军看着大武和鸢黎消失的身影,又看了看那片没有瘴气的区域,红蓝相间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此地气息……好生诡异,竟让我也感到一丝心悸。不过,越是危险,机缘越大!那黑色光柱的源头,定然就在其中!”
他并非沙谷原生妖兽,修行岁月也不算太长,对沙谷中许多古老的禁忌和传说并不深知。仗着自身化丹境界的修为和本体龙蜈的强大妖力,他只是略一迟疑,便驱使座下龙蜈,同样闯入了那片被噬天魔尊力量清空的百里之地。
如同百足将军这般,被近日沙谷异象尤其是黑色光柱和能量波动吸引而来的星辰沙漠各方大妖,不在少数。它们或独行,或成群,凭借着妖兽对天材地宝的敏锐直觉,纷纷发现了那处被四大家族围杀封兮三人时炸开的、通往地宫的巨大坑洞入口。
这些大妖形态各异,有的形如巨蝎,甲壳闪烁着金属寒光;有的似蛮牛,头顶独角凝聚着狂暴的雷霆;有的则如飞禽,双翼展开遮天蔽日……它们凭借着强横的妖力和坚韧的身躯,抵御住地宫中弥漫的魔气侵蚀,开始在地宫各处殿宇、通道中疯狂搜刮起来。
上古龙宫,即便历经万古,残存下来的宝物依旧令人眼红。一些保存尚算完好的偏殿中,遗留的丹药、矿材、法器碎片,甚至是某些龙族修炼的残诀,都成了大妖们争夺的目标。
而地宫中,同样隐藏着一些或为避祸、或为寻宝,而封印了部分修为潜入的人族灵婴境界修士。他们原本小心翼翼,隐匿行踪,此刻被这些闯入的大妖打乱了计划,更是与妖兽们狭路相逢。
人、妖两族,积怨已久,在玄灵大陆上便是征战不休,在此地宫之中,更是无需任何理由,只要相遇,便是不死不休!
一时间,地宫内战斗四起,怒吼声、咆哮声、术法轰鸣声、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只要是被认为可能存在机缘的大殿、通道,便会爆发惨烈厮杀。妖力与灵力疯狂对撞,鲜血与断肢四处飞溅,将本就阴森的地宫,渲染得如同修罗地狱。
一头丹婴境界的裂地狂犀,凭借蛮力撞碎了一处偏殿的石门,与其中一名同样为灵婴境中期、正在收取一面古镜的人族老者遭遇。双方二话不说,立刻战作一团,狂犀践踏大地,引发剧烈震动,老者则御使古镜,射出道道破邪金光,打得殿宇摇摇欲坠。
另一处,数头相当于灵婴初期的沙狼妖,围住了一名身着青衣、修为在灵婴初期的女修。女修剑法凌厉,身形如电,但沙狼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一时间剑光与狼爪交织,险象环生。
地宫的混乱,因为这些强大妖兽的闯入,瞬间升级。
地宫最深处,真龙尸骨大殿。
噬天魔尊依旧高踞于水运龙椅之上,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地宫中各处正在上演的厮杀与争夺。那些被人族修士视若性命的机缘,在他眼中不过是无聊的玩具。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些在争斗中陨落、或是被魔气侵蚀生灵所散发出的生命精气、灵魂能量以及浓郁的负面情绪。
他清晰地“看”到,一名人族修士在夺得一枚龙血果后,被同伴从背后偷袭,利刃穿胸而过,那偷袭者脸上露出的狂喜与狰狞;他看到,两名原本结伴而行的修士,为了一柄残破的古剑反目成仇,最终同归于尽;他还看到,一些修士在魔气的潜移默化下,心志逐渐失守,变得暴躁易怒,多疑嗜杀,最终将屠刀挥向了身边的同伴……
“呵呵……愚蠢而美味的蝼蚁。”噬天魔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愉悦的颤音。他轻轻一吸,那些失败者溃散的魂魄、逸散的血肉精华,便如同受到无形之力的牵引,化作一道道微不可查的血色或黑色气流,悄无声息地融入地宫中弥漫的魔气,最终汇入他的体内,成为他此次苏醒的“血粮”。虽然每一份都极其微弱,但积少成多,亦能稍稍弥补他万古沉寂的消耗。
与此同时,他也感应到,一些被闯入者或有意或无意触动的古老封印,正在松动、破碎。那些封印之下,禁锢着一些来自远古天庭陨落、四海翻覆时代的“造反者”残魂。这些家伙,在当年最少都是真神级别的强者,即便被镇压了无尽岁月,肉身早已腐朽,但一丝不灭的神魂却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此刻,这些远古余孽的神魂,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寻找合适的寄宿体或夺舍目标。地宫中,不时有修士或妖兽发出凄厉的惨叫,或是眼神骤然变得空洞,随即又被另一种古老、混乱、充满怨毒的意识所取代;或是抱着头颅痛苦翻滚,识海中正进行着凶险无比的意志争夺。
对于这些,噬天魔尊只是冷眼旁观,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一群苟延残喘的废物,连肉身都无法保全,只剩一缕残魂,比这些人族的灵婴境修士还要不如,连做血粮的资格都没有。”他低声嗤笑,根本不在乎这些远古残魂会掀起什么风浪。在他这等存在眼中,这些曾经的“大能”,如今不过是更加可口的“零食”罢了,若敢来招惹他,他不介意将其最后一丝残魂也彻底吞噬。
就在楚阳于地宫某处,以绝强意志炼化同生蛊,体内能量剧烈波动,甚至不经意间向外溢出一丝凌厉剑意与磅礴生机之际——
远在无尽距离之外,那片被苍茫与古老气息笼罩的大荒深处,天眼宗禁地。
万载菩提古树依旧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智慧光晕,其枝叶无风自动,仿佛在阐述着天地至理。树下,被准神级别修为的菩提古树以无上法力编织出的美好梦境所笼罩的万兽尊者,原本安详的面容骤然扭曲!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万兽尊者喉咙中挤出,将禁地的宁静撕得粉碎。他猛地从梦境中被强行拽回现实,双眼暴睁,血丝瞬间布满眼球,额头上青筋虬结,身体如同煮熟的虾米般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
那种感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正在他的灵魂深处疯狂穿刺、搅动!又像是他赖以控制楚阳、与其性命交修的同生蛊,正在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强行剥离、炼化,甚至……反客为主!那种源自灵魂本源的撕裂痛楚,远超世间任何酷刑,让他这等修为的强者也根本无法承受。
“噗!”他猛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液,血液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其中还夹杂着些许细微的、扭曲的蛊虫虚影。
“嗯?”一直静立在旁,仿佛与古树融为一体的菩提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眸,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了然。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一点虚空。
顿时,无数翠绿色的柔和藤蔓自虚空中探出,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瞬间将痛苦挣扎的万兽尊者层层缠绕、禁锢,使其无法做出任何动作,甚至连自残或是催动其他反制手段都无法做到。
“同生蛊反噬……看来,那个叫楚阳的小家伙,果然找到了破解之法,甚至……已经在进行了。”菩提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禁地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外界。孩童模样的玄极带着雍容典雅的柳兰迅速赶来。看到万兽尊者的惨状,玄极先是一愣,随即从菩提老人简短的传音中明白了原委。
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先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感与狂喜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雀跃起来。近一年来的担忧、愧疚、无力,在此刻终于得到了释放。他紧紧握住拳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太好了……公子……公子他果然没事!他一定能成功!”
柳兰亦是美眸闪动,心中波澜起伏。她作为天眼宗宗主,深知楚阳对宗门的意义,也明白万兽尊者与同生蛊的威胁。此刻见威胁有望解除,她亦是长舒了一口气。
随即,她神色一正,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楚阳安危的警报暂时解除,天眼宗蛰伏发展的时期也该告一段落了。她看向玄极和菩提老人,沉声道:“前辈,玄极长老,既然楚阳公子那边暂无大碍,我天眼宗,也该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她袖袍一挥,一枚散发着淡淡白光的宗主令出现在手中,语气坚定:“传我命令,自即日起,天眼宗外堂各部,开始缓慢向外扩张势力。目标,夺取周边三百里内所有无主或掌控力薄弱的灵矿、灵药丰茂之地、以及拥有潜力的灵兽栖息区域!行动需谨慎,避免与大型势力正面冲突,以蚕食、渗透为主。”
这道命令,意味着天眼宗将正式走出隐秘发展的阶段,开始与周边的万族城、三族联盟、群星联盟,乃至更北方那人、妖、灵三族混居的三族城势力,发生不可避免的摩擦与争斗。大荒的格局,将因天眼宗的崛起而再起波澜。
炎阳国国都,暗流涌动。
得到罗昭庭之前传回的确切消息——星饶城出现万年人形灵药——之后,深居简出的国师延清,并未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钦差队伍。他于密室中沉吟许久,最终,一道模糊的虚影自他身后浮现,那虚影左臂空空荡荡,赫然是断臂的云哲神尊!
“云哲,”延清的声音低沉而缥缈,“星饶城之事,恐有变故。陆家态度不定,罗昭庭难堪大任。你亲自去一趟,务必……将那灵药带回。若事不可为,亦需探明虚实。”
云哲神尊的虚影微微躬身,声音冰冷毫无感情:“遵命。”
随即,虚影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位化神境界的大能,已悄然离开了国都,向着遥远的西部边陲星饶城而去。
而在数万里之外,一片人迹罕至、生长着无数黑色雷木的森林深处。雷声隐隐,电蛇在扭曲的枝干间流窜。一道清冷的倩影,正骑乘着一头神骏非凡、通体如同黄金铸造、却唯有双眼燃烧着幽蓝魂火的金翅骨雕,缓缓降落在一处冒着气泡的黑色沼泽边缘。
她身姿曼妙,面容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清冷如寒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伤与坚定。她拦住了一名正在沼泽中采集毒蕈的、浑身笼罩在破烂黑袍中的巫族修士,声音空灵而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请问,落花宗……在何方?”
......
落花宗内,气氛却与外界的风起云涌截然不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悲伤。
一间素雅的客房内,独孤灵怔怔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眼神空洞,毫无神采。他体内的灵脉,因之前强行催动独孤家族秘传族纹而尽数崩毁,如今空空荡荡,连一丝灵力也无法凝聚。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连拿起桌上那杯普通茶水,都感到手臂酸软无力,比凡人还要不如。
大仇未报,家族血案历历在目,自己却成了这般废人……一股锥心的悲痛与无尽的悔恨,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他恨!恨那屠戮家族的奸人!更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听父母劝诫,整日沉溺于与朋友饮酒作乐,虚度光阴,未曾刻苦修行,以致大难临头时,竟无丝毫反抗之力,只能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窜。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在门外响起。玄璃端着精致的食盒,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站在门外了。她轻轻敲了敲门,“独孤师兄,用些膳食吧?这是我特意让厨房做的灵米粥,虽无法修复灵脉,但也能强身健体……”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玄璃眼中闪过一丝难过,却依旧柔声劝道:“师兄,你不要这样。徐妍大长老和木青涵宗主都来看过你了,她们说了,落花宗已经在全力寻找能够修复灵脉根基的天地灵药,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你千万不能放弃啊!”
膳食房的其他伙伴——活泼的葵灵、稳重的葵青、温柔的古燕、爽朗的罗青青、内敛的公孙倩、娴静的花玉兰,以及古剑翼、柳长风、林梦、龙侯等人,也都轮流前来劝说,分享宗内趣事,或是默默陪他坐着。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如同石沉大海。独孤灵将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整日不出房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
宗主木青涵和徐妍大长老确实亲自来过,带来了安抚与承诺,也让独孤灵死寂的心湖泛起过一丝微澜。落花宗的重视与关怀,他并非感受不到。然而,灵脉具毁的打击实在太大,那丝微澜很快便被更深的颓废与绝望所淹没。希望渺茫,前路黑暗,他不知自己这副残躯,还能为何而活。
落花宗山门之外,高松、虎敦、溪风、九娘四人,向着宗门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义无反顾地向着西方而行。
大武离开落花宗去寻找楚阳,已过去一个多月,音讯全无。他们四人在宗内虽然得到了妥善的安置,可以安心修炼,但随着时间推移,那种失去主心骨的茫然与不安越来越强烈。
“大武前辈不在,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身形魁梧的虎敦闷声闷气地说道,一边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活动着筋骨。
高松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们不能一直待在宗里。既然大武前辈向西去了,那我们也向西走!一边历练,一边找他!总能碰上的!”
溪风依旧沉默,但握紧了手中的刀。九娘则轻轻叹了口气,美眸中带着对前路的担忧,却也有一丝向往。他们委婉而坚定地谢绝了木青涵和徐妍的再三挽留。对于他们而言,大武不仅是首领,更像是家人,是信念的支柱。他们必须去找到他。
与此同时,在天南地域闹得沸沸扬扬、被称为“黑白双盗”的顾阳和李林二人,此刻正狼狈不堪地在山林间亡命奔逃。他们手中拥有一朵能助人修炼的诡异红蓝莲花的消息不知被谁泄露了出去,瞬间引来了天南各大势力以及无数贪婪散修的疯狂追杀。
那红蓝莲花神异非常,却也成了催命符。两人纵然身法诡异,配合默契,也双拳难敌四手,多次险死还生。
“妈的!这帮混蛋,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顾阳一边疾驰,一边怒骂,他身上已添了数道新伤。
李林脸色阴沉,喘息着道:“天南不能待了!再待下去,必死无疑!我们去灵犀方向!那边势力混杂,或许有一线生机!”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不再犹豫,改变方向,向着与高松等人路线差不多的灵犀地域,亡命遁去。
炎阳国国都,以及其辽阔的疆域之内,近几个月来,一股暗流正在悄然涌动,并逐渐形成席卷之势。
一个名为“光明联盟”的神秘组织,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各地出现。他们行踪诡秘,成员复杂,有不得志的散修,有小宗门小势力的弟子,甚至还有一些不起眼的小型商会参与其中。
他们传播的消息,只有一个核心:揭露国师延清的“真面目”!声称延清国师囚禁了当年人妖大战中力挽狂澜、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功臣——极焰灵君,并残忍地杀害了极焰灵君的弟子门人,意图掩盖某种惊天秘密!
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掺杂着许多未经证实的细节,通过口口相传、匿名传单、甚至是某些小报的方式,在修士与凡人之间飞速扩散。一时之间,整个炎阳国谣言四起,人心浮动。对于国师延清的质疑声,开始在一些角落响起。
延清国师闻讯,震怒异常!朝堂之上,他虽未直接表态,但其麾下势力已开始全力追查谣言源头。皇帝陛下炎景琰在延清的影响下,也亲自下旨,派遣皇城司的修士精锐以及各地的凡人士兵,四处缉拿那些散播“谣言”的修士和凡人,一时间,各地牢狱人满为患,风声鹤唳。
与此同时,杀手界最大的组织——暗夜门,也行动了起来。那些在暗夜门悬赏榜上出现的“光明联盟”成员,成了他们最好的目标。一方面是为了丰厚的赏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光明联盟中,有许多成员本身就是曾被暗夜门追杀、侥幸逃脱的修士,双方可谓仇深似海。
于是,在炎阳国的各个角落,光与暗的碰撞激烈上演。光明联盟的成员依靠着人数众多、分布广泛的优势,与暗夜门的精锐杀手,在城镇、在荒野、在山林,爆发了无数场惨烈而隐秘的厮杀。暗杀、反暗杀、突袭、埋伏……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每一天都有生命在无声无息中消逝。
这场由光明联盟掀起的风暴,与星饶城的灵药风波、瘴气沙谷的魔尊苏醒、大荒的天眼宗扩张、落花宗的内部悲歌、以及各路修士的逃亡与寻觅,共同构成了一幅动荡时代来临前的混乱画卷。星火已燃,正在悄然燎原。整个炎阳国,乃至更广阔的天地,都陷入了一场万年难有的大乱序幕之中。命运的丝线纵横交错,将无数人的未来,紧密地编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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