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风中旗帜
雨水彻底歇止,云层却并未散去,只是将天光滤成一片沉郁的、均匀的灰白,压在支离破碎的城市轮廓线上。风起来了,带着湿冷的寒意,卷动着灰烬和未燃尽的碎纸片,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它们掠过那些静默矗立的、闪烁着不祥幽光的黑色源石晶簇,仿佛死亡的种子在寻找新的温床。寂静是相对的,它被远处持续不断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交火声,以及近处废墟下偶尔传来的微弱呻吟所填充。一种无形的、由恐惧和猜忌织就的网,笼罩着每一个尚且呼吸的生命。
简妮背着最后一批医疗物资,穿行在通往临时医疗点的、被瓦砾半掩的小巷里。她的脚步因为疲惫而有些沉重,瓦伊凡的耐力也并非无穷无尽。沾满泥污的粗布外套下,伤口隐隐作痛,但她更在意的是怀中这些可能决定他人生死的药品。前方那片由居民自发清理出的空地,以及那几顶在寒风中瑟瑟抖动的、脏污不堪的帐篷,此刻在她眼中,竟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顽强的生命力。
她正要将物资送过去,一个熟悉而尖锐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子划破了这片区域脆弱的平静。
“快点让开!”
简妮的脚步顿住了。她看到一队深池士兵,大约五六人,正粗暴地推开试图上前询问的志愿者,闯入这片临时避难所。他们的制服相对整齐,武器精良,与周围伤员的狼狈形成了刺目的对比。领头的那名士兵,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某种执行任务时的冷酷,他的目光像扫描器一样扫过蜷缩在帐篷内外、或躺或坐的人们。
那名士兵,被称为罗南的塔拉人,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瞥了这里的人们一眼,便对身后的同伴下令:“一个个搜,哪里都别放过!听好了,这附近小巷子多,很容易藏人!”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对同胞的温情,只有执行命令的机械感。
这时,一个背上有着严重撕裂伤、脸色惨白的女性认出了他,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挣扎着用虚弱的声音呼唤:“等等,你是……罗南?”她的怀中,紧紧搂着头部受伤、意识模糊的克雷格。
罗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声音生硬地打断她:“别挡着碍事。”
那位悲伤的女性不肯放弃,这是她绝望中看到的唯一稻草,她哭泣着哀求:“罗南,你在干什么?是我们啊,你怎么换了身衣服就不认识你的邻居和朋友了?克雷格受伤了,求你帮帮他吧,看在他一直跟着你做那些事的份上……”
“你说什么胡话?!”罗南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恐慌。他不能,也不愿在这种时候与“过去”产生纠葛。
那位女性被他凶狠的态度吓得瑟缩了一下,发出无助的呜咽,背上的伤口因为激动而渗出更多的血水。
简妮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她认出了那位女性和她怀中的克雷格——正是之前那个用石头扔她、叫她离开的男孩。怜悯在她心中涌动。但她却感到一阵无力。
罗南显然被女人的哀求弄得更加烦躁,他不再理会她,转而催促手下加快搜索速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在得到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人的回答后,他脸上露出犹豫和狠厉交织的神色。“……不,不行,这群人乱七八糟地堵在这,要是我们转身走了,又有人混进来,那就不好交代了。”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来人,把这些矿石病人全部赶出这个街区!小心他们原地炸开,这可比外面那些源石晶簇还要可怕!”他的命令冷酷而荒谬,随后他伸手指向女人怀中的克雷格,那个满脸是血、意识不清的孩子,“就比如说,这个满脸是血的小孩子——”
“不,你不能带走他,我求你了!”女人发出绝望的哭喊,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的浮木。
志愿者青年也忍不住上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你不光见死不救,还想害死他们吗?”
罗南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为自己行为辩护的激动神情:“说这么难听做什么?大家都是塔拉人,为了塔拉的大业做点牺牲又怎么了?”
一个站在人群边缘、脸上带着悲愤神情的青年终于忍不住,指着罗南控诉道:“罗南,上次你这么说,然后我们就失去了西尔莎!”
(……西尔莎?!)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入了简妮的脑海。她瞬间明白了,是这个人……这个人出卖了西尔莎……。那个告密者,那个用同胞的鲜血换取自身在深池中地位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罗南!
西尔莎被处决的场景,那烧焦的地面,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想必,他就是用西尔莎的命换来了这身衣服吧……!)一股冰冷的怒火,如同地底涌出的岩浆,瞬间取代了简妮心中的犹豫与无力。
罗南被当众揭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化为恼羞成怒的厉色:“是她辜负了我们的信任……她活该!”他用“大义”来掩盖自己的卑劣,“无法理解领袖伟大和抗争意义的人,都只配得到这个下场——要是你们再这么不配合,下面就轮到你们了!”
“够了。”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声音响起,并不高昂,却像一块投入混乱水面的石头,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简妮从巷口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属于瓦伊凡的、此刻燃烧着决然火焰的眼睛,牢牢地锁定了罗南。
罗南也认出了她,或者说,认出了她身上某些不属于塔拉平民的特征。他的目光落在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面折叠起来的维多利亚小旗上——那是她仪仗兵身份的残留,也是她此刻立场的模糊象征。他的脸色一变,警惕地后退半步:“你、你是维多利亚军人!”
这个问题,曾让简妮迷茫痛苦。但此刻,她心中已有了清晰的答案。她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再是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的、受伤的、绝望的面孔,最后回到罗南那张因权力欲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只是,如果你执意要践踏这些无辜者的生命,我就是你的敌人。”
罗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刺耳的嗤笑:“……无辜?你知道这些人都干了什么吗,就说他们无辜?”他试图将水搅浑,用手指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头部受伤的克雷格,试图用集体的“罪责”来为自己的暴行开脱。
“那么……你呢?”简的问题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刺核心,“你利用了你的同胞来换取地位,又反过来欺压他们……谁来审判你?”
罗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被彻底激怒了,尤其是被一个“外人”如此直白地揭穿。“别再表演你的大义凛然了,想给谁看呢?”他气急败坏地吼道,对着手下挥手,“快,把她赶走!还有这些和维多利亚逃兵混在一起的感染者,围起来,他们都该被清理掉!”他再次祭出了“清理”这个可怕的词。
那位悲伤的女性此刻已顾不上对简妮的复杂感受,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这个唯一站出来的人投去哀求的目光:“求你,帮帮我,帮帮我们……”
简妮向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深池士兵与伤员之间,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你不能再往前了。”
罗南看着她孤身一人,竟敢阻拦他们,觉得荒谬至极:“你想干什么?快让开!”他上下打量着简妮,目光落在她手中那面过于“仪式化”的旗帜上,语气充满了鄙夷,“看你走到哪都拿着这破旗子,你根本不是什么有能耐的士兵吧?”
“无论我有多少能耐,我都不会让你继续作恶。”简妮的回答简单,却重若千钧。她看向罗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无论过去我是不是一名合格的战士,在我决定做逃兵的那一刻起,我都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维多利亚旗帜,那面曾经代表着她身份和荣耀,也代表着隔阂与压迫的象征。
(嘶——)
她用力,伴随着布帛撕裂的清脆声响,从那面旗帜上,毅然撕下了一长条干净的布料。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走到那位母亲面前,无视了罗南和他手下士兵警惕的目光,轻柔地、仔细地,用那维多利亚蓝底的旗帜布料,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克雷格受伤流血的额头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克雷格模糊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了这份善意,他再次努力地发出声音:“呜……对……对不起……姐……姐……”
简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她站起身,重新面对罗南,那被撕扯过的旗帜在她手中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新生的力量。
“至于你,士兵,你该离开这了——”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罗南看着她孤身一人,竟敢如此对他说话,觉得荒谬又愤怒:“就你?”
“就算只有我。”简妮的回答没有丝毫动摇。
然而,她的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还有我们。”
一个脸上带着悲愤神情的青年,第一个站了出来,走到了简妮的身后。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罗南,充满了鄙夷和决心。
紧接着,是第二个,一个手臂受伤、用布条吊着的中年男人。然后是第三个,一位一直沉默地照顾着伤员的老年妇女。一个接着一个,那些伤势较轻、或是心中压抑了太久愤怒与绝望的人们,从各个角落里,从帐篷的阴影中,沉默地走了出来。他们步履蹒跚,身上带着伤,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被唤醒的、不容侵犯的光芒。他们默默地聚拢到紧握着残破旗帜的简妮身后,像一道由血肉和意志筑成的、沉默的堤坝。
罗南和他手下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呆了,他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紧张地握紧了武器。“你们——你们干什么?”罗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你们是要反抗深池吗?奥布莱恩,你应该跟我一起抓住她,别忘了达米安是怎么死的!”
那个被称为奥布莱恩的青年,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随即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不,罗南,我没忘记达米安,但是……”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伤员,最后落在简妮身上,“我同样没法忘记西尔莎。”他的声音逐渐变大,“我们是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是瞎子,都到这个时候了,我知道谁才是一直帮我们的那个人!”
罗南看着眼前这群原本在他眼中如同羔羊般可随意驱赶的人们,此刻竟凝聚成一股令他心悸的力量,他知道事态已经失控。色厉内荏的恐惧让他发出了最后的咆哮:“一群没救的傻子!你们会因为这一刻的愚蠢死在这里!”
简妮没有理会他空洞的威胁。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人们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关切,却更充满了钢铁般的决心:“大家稳住,保护好自己和伤员。记住,我们不只是在为自己而战,是为了活下去的权利而战。”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漾开坚定的涟漪。人们握紧了手中能找到的一切——折断的木棍、碎砖,甚至只是攥紧了拳头。他们或许没有精良的武器,但眼中燃烧的火焰,比任何金属都更耀眼。一种同仇敌忾的气势,无声地凝聚起来,对抗着深池士兵手中冰冷的弩箭。
罗南被这无声的对抗彻底激怒,也感到了局势脱离掌控的恐慌,他猛地挥手:“拿下他们!”
战斗,在下一瞬间爆发。
深池士兵训练有素地举起弩箭,然而,简妮的动作更快。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得仪仗队形的士兵,求生的本能、守护的决心,以及瓦伊凡族裔天生的力量,在这一刻融为一体。那面被她撕扯过的维多利亚旗帜,此刻不再是身份的象征,更不是装饰品。旗帜的金属杆在她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带着破风的呼啸声,猛地向前挥扫!
旗帜坚韧的布料裹挟着力量,如同一条蓝色的怒龙,精准地扫向最前方一名士兵持弩的手臂。那士兵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弩箭脱手飞出,人也踉跄着后退。简妮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仪仗兵的刻板,只有战场上锤炼出的、高效而致命的韵律。旗杆时而如长矛般突刺,逼退近身的敌人;时而如棍棒般横扫,格开致命的攻击;那飘扬的旗面更是扰乱了敌人的视线,成为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并非在表演,而是在战斗。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守护身后之人的决绝。那舞动的蓝色旗帜,在灰暗的废墟背景下,成了一道鲜明而鼓舞人心的象征。它不再代表遥远的维多利亚,而是代表着此刻此地的抵抗,代表着弱者面对强权时不屈的意志。
看到旗帜在简妮手中如此挥洒自如,看到深池士兵在她面前节节败退,身后的人们勇气倍增。那位悲愤的青年奥布莱恩怒吼一声,捡起地上一根断裂的钢筋,冲向另一个试图瞄准简妮侧翼的士兵。其他人也纷纷呐喊起来,用简陋的“武器”和血肉之躯,构筑起一道坚实的防线,抵挡着敌人的冲击。勇气如同野火,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战斗短暂而激烈。在简妮勇不可当的带领下,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抵抗下,罗南和他手下士兵的阵脚被打乱。他们原本以为面对的是一盘散沙,却撞上了一堵由意志铸成的墙壁。一名士兵被旗杆扫中面门,惨叫着倒地;另一名被奥布莱恩和其他人合力扑倒。罗南见势不妙,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他试图后退,却被简妮一步追上。
旗帜的金属底座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击在他的胸腹之间。罗南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再也无法构成威胁。
剩下的深池士兵见首领被制服,又见这群“乌合之众”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战斗力,士气瞬间崩溃,慌乱地搀扶起受伤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片区域。
短暂的寂静降临,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他们看着彼此,看着倒在地上的罗南,又看向站在最前方、手持残破旗帜、胸口微微起伏的简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胜利的喜悦。他们做到了,他们依靠自己,守护了这片脆弱的避难所。
简妮平复了一下呼吸,将旗帜拄在地上。她看了一眼被制服的罗南,对奥布莱恩等人点了点头:“看好他。”随即,她的目光转向那些依旧需要帮助的伤员,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与坚定。
战斗结束了,但她的任务还未完成。她走到那位母亲和克雷格身边,检查了一下男孩的伤势,确认绷带依旧牢固。然后,她默默地背起之前卸下的、装有药品的行囊。
“这里交给你们了,”她对志愿者青年和奥布莱恩说道,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战斗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我必须继续去送药。”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在战斗中变得更加残破、却仿佛蕴含着新意义的旗帜,将它仔细卷好,握在手中。然后,她转过身,步伐稳定地,再次踏上了前往下一个医疗点的路途。她的背影在废墟间显得坚定而孤独,却又仿佛承载着无数新生的希望。守护的方式不止一种,此刻,将救命的药品送达需要的人手中,就是她选择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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