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窗棂上。杨澜生躺在床上，想象着彭悦已沉入梦乡，她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开心事。而他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脑海里像放电影般，掠过一张又一张熟悉的面孔。
林琳在雨夜里扑进他怀里的决绝，管芳在方舱灯下递来的那杯热姜茶，蒋迪与他相拥着探讨问题时眼中的默契，任广莉在餐桌上红着脸说“我敬你”的爽朗，还有丘春晓每次见他时，那欲言又止的温柔眼神……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星子，在记忆的夜空里明明灭灭。
他翻了个身，指尖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摩挲。与她们的相遇，或短暂或绵长，或炽热或温润，每一段都曾在他生命里留下深刻的印记。他知道，自己亏欠了几人很多，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亏欠了谁，还是亏欠了那段无法回头的时光。
“该有个交待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起身披了件外套，站在窗前，看看繁星点点的夜空，点开微信。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分别给几人发了出去：
“今天，我和彭悦领了结婚证，十月二日举办简单的婚礼。”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他却像被抽走了力气，将身子靠在窗前，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钻过云层，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带，将他的影子拉得孤长。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师承之初，林琳几乎天天陪着他，两人一起学习、讨论病案，一起跟着常东平为病人诊疗，两人是那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她真情地付出历历在目；任广莉总是让他去家里相聚，她总像一位妻子一样，看顾着自己；方舱医院的那段日子，管芳默默帮他打理好一切，甚至他喝醉了，用热毛巾为他擦洗了全身；与蒋迪相识，是惺惺相惜，她那决然的热情，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而丘春晓，那个总是脸红的女孩子，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他不敢深究的仰慕……
这半生，起起落落，兜兜转转，终究是要尘埃落定了。他看着手机屏幕，期待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始终安静，没有新消息提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深夜之中，正有人因这条信息而辗转难眠。
省城的出租屋里，林琳刚洗完澡，正对着镜子涂抹护肤品。手机“叮”地响了一声，她拿起一看，指尖猛地顿住。那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发涩，才缓缓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璀璨却遥远。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终究是来了……”她早该想到的，从他说“遇到了想安稳过日子的人”那天起，就该想到的。只是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此刻才被彻底掐灭。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件他以前最喜欢的衬衫，轻轻叠好放在床头——她会在这里等着，等他有空来看看，像相爱已久的情侣，说说话，做做饭，一起学习就够了。
在家里的管芳，正坐在书桌前看专业书。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亮起时，她几乎是立刻就拿了起来。看完信息，她愣了半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终究还是放下了。她起身走到卫生间，仔细地洗了个澡，热水从头浇到脚，仿佛要洗去些什么。躺回床上，她望着天花板，想起方舱里他穿着防护服的背影，想起他说“你扎针比我稳”时的认真，嘴角泛起一抹淡笑。这样也好，彭悦是他的归宿，而自己是他的红颜知己。她拉了拉被子，将那些细碎的情愫轻轻掖进心底，像藏起一块温润的玉。
蒋迪的办公室还亮着灯，她刚处理完一份文件，揉着太阳穴拿起手机。看到信息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麻，有点涩。她闭上眼睛，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人在迎宾馆谈话的场景，他说“小迪，你太拼了”，她说“哥，你也别太累”。那些无需言说的默契，此刻都成了心上的褶皱。她打开抽屉，拿出他送的那盆多肉，叶片饱满，长势正好。“祝你幸福。”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然后关掉台灯，起身回家——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推进，她没有时间沉溺在情绪里。
任广莉刚应酬完回到家，卸下一身酒气，看到信息时，先是愣了愣，随即笑了。她点开手机里存着的彭悦的照片——那是上次在医院翻看杨澜生的手机时，从他的微信上转来的，她感觉彭悦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姑娘，确实和杨澜生很配。她内心有点痛，就来到了客厅，给自己倒了杯红酒，一饮而尽。爱过，闹过，疯过，也就够了。他能安稳下来，比什么都好。
而丘春晓，躺在月光照下的床上，辗转反侧。看到信息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赶紧拉过被子蒙住头，怕哭出声来吵醒家人。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喜欢，那些偷偷藏起来的关心，此刻都变成了细密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也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太多距离，可还是忍不住难过。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打湿了枕巾，她才慢慢平静下来，在心里一遍遍地说：“哥，祝你幸福……一定要幸福啊……”
夜渐渐深了，杨澜生的手机依旧安静。他终于放下手机，重新躺在了床上，他能够想到，此刻几个女人的心理。他翻看了一下手机中几人的照片，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此时的彭悦，在梦里笑得更甜了——她梦到自己的肚子高高隆起，怀了个脸庞和身材都和杨澜生一样的男孩，杨澜生牵着她的手走在运河边，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他低头对她说：“慢一点走，前面的砖有缝隙。”运河的水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树绿得发亮，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彭悦的脸上，也落在杨澜生的手上。他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里那些翻涌的思绪渐渐平息。或许，生活就是这样，有错过，有遗憾，有放不下的过往，但终究要珍惜眼前的安稳。
这一夜，有人在叹息中释然，有人在沉默中祝福，有人在泪水中告别，也有人在甜梦里憧憬。而月亮，始终高悬在夜空，温柔地注视着这人间的悲欢离合，将清辉洒向每一个未眠或已眠的窗口，仿佛在说：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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